残阳如血,将灵寂寺的飞檐斗拱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暮鼓声起,一声声沉闷地撞击在青石板上,也撞击在苏清婉的心头。她跪在佛前,长跪不起,额头紧贴着冰冷刺骨的蒲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这座千年古刹,曾是她的归宿,如今却是她的囚笼。
“清婉,你还要跪到何时?”一道温润却透着疏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清婉身形微颤,缓缓抬头,那双曾经灵动如鹿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与空洞。站在她面前的,是灵寂寺的大弟子,也是她自幼青梅竹马的师兄,顾清尘。他一身月白僧袍,眉目如画,慈悲为怀,是众生眼中的谪仙,是万人敬仰的佛子。
可只有苏清婉知道,这副菩萨心肠之下,藏着怎样一颗冷酷无情的心。
“师兄。”她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桌面,“你说过,若我入佛门,便护我一世安宁。”
顾清尘垂眸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惯有的淡漠掩盖:“贫僧既已入空门,便不会再有私情。清婉,放下吧。你体内的‘寒毒’只有靠佛门至宝‘琉璃心’才能压制,而琉璃心,需得在佛前忏悔三日三夜,心无杂念方可激活。你心念不通,即便拿到琉璃心,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苏清婉惨然一笑。心念不通?若是心念通了,又岂能容忍他将自己当作救人的药引?
就在两日前,魔教突袭灵寂寺,顾清尘为了救一名新入门的小师妹,竟眼睁睁看着苏清婉被魔教长老掳走。若非他暗中设局,引开追兵,苏清婉早已尸骨无存。而他事后所说的“苦肉计”,不过是为了保全大局的权衡。在他眼中,众生平等,唯独没有她苏清婉。
“好,我放下。”苏清婉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却强撑着挺直脊背,“琉璃心何在?”
顾清尘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玉盒,轻轻放在供桌上。那玉盒中,躺着一颗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珠子,正是传说中的琉璃心。然而,苏清婉注意到,顾清尘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带上它,去后山禁地。那里有寒潭,可助你炼化毒气。”顾清尘淡淡说道,转身欲走。
“师兄。”苏清婉忽然叫住他,“若我死了,你可会后悔?”
顾清尘脚步一顿,背影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因果循环,自受其报。清婉,好自为之。”
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苏清婉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她拿起玉盒,转身走向后山。寒风凛冽,吹起她单薄的白衣,仿佛一朵即将凋零的白花。
后山禁地,雾气弥漫,阴森恐怖。苏清婉按照顾清尘所说,来到寒潭边。潭水幽黑,深不见底,周围怪石嶙峋,宛如鬼魅。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跳入潭中炼化寒毒。
然而,就在她即将纵身一跃时,一道黑影忽然从暗处窜出,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她的骨头。
“谁?!”苏清婉惊呼,手中玉盒险些掉落。
黑影并未松手,反而将她猛地拉近。一股霸道而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烟草味和血腥气。苏清婉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张脸,俊美妖冶,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眉眼间尽是邪气。正是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厉渊。
“顾清尘那个伪君子,果然还是舍不得你死啊。”厉渊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中透着占有欲,“这颗琉璃心,他留了一手,不是吗?若你服下,毒气虽除,却会失去所有记忆,成为一具行尸走肉。他这是想让你永远记住他,却又不能让你记得他为何背叛你。”
苏清婉浑身冰凉。原来,这才是真相。顾清尘的“慈悲”,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你……你想怎样?”苏清婉冷冷问道。
厉渊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我想怎样?我想让你看看,这世间除了那高高在上的佛,还有谁能真正心疼你。苏清婉,跟我走,做我的魔后,如何?”
苏清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她爱了顾清尘十年,换来的却是利用与欺骗。而眼前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却看穿了她的处境,向她伸出了手。
“为何帮我?”她问。
厉渊轻笑:“因为我喜欢看顾清尘那副假慈悲的表情崩坏。而且……”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从第一眼看到你跪在佛前,我就想把你从泥潭里拽出来,看看你染血的样子,该有多美。”
苏清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而决绝。她反手扣住厉渊的手腕,用力一挣,竟挣脱了他的束缚。
“我不做魔后。”她冷冷说道,举起手中的玉盒,“但我也不会做顾清尘的傀儡。”
话音未落,她毫不犹豫地捏碎了琉璃心。珠子瞬间化为粉末,随风飘散。
厉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浓烈的兴味:“你疯了?没了琉璃心,寒毒发作,你会经脉寸断,痛苦而亡!”
“那便亡。”苏清婉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寒气开始肆虐,疼痛如潮水般涌来,“至少,这一次,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厉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忽然叹了口气。他一把抱起她,施展轻功,向着魔教方向飞去。
“既然不想活,那便随我回魔教。我有办法救你,但代价是,你要欠我一条命,永生永世,不得偿还。”
苏清婉在他怀中虚弱地睁开眼,看着天空中逐渐升起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佛子榻上,再无欢愉。唯有这乱世红尘,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远处,灵寂寺的钟声再次响起,仿佛在为这段孽缘画上句号。而苏清婉的命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