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像是要将这座被霓虹灯浸泡得发昏的城市彻底淹没。

林默站在“梧桐街”公交站的遮雨棚下，手中的便利店雨伞已经被风吹得翻折过去，伞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他叹了口气，索性收起那把废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衬衫的肩头。这是今晚的第三场雨，也是他在这个城市流浪的第三个月。手机早在两个小时前就因进水而黑屏，彻底断绝了他与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

站台旁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个扭曲的幽灵。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的水雾，和远处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卷起的浑浊泥浪。林默裹紧了一件并不厚实的夹克，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虚无的雨幕，脑海里回荡着白天被房东扫地出门时那句冷冰冰的“明天之前不交租就滚蛋”。

就在他准备离开这个漏风的站台，去附近的24小时快餐店蹭点免费暖气时，一阵极不协调的脚步声穿透了雨声的喧嚣。

那脚步声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默紧绷的神经上。

林默猛地回头。

在雨幕的尽头，一个穿着深灰色长风衣的身影正缓缓走来。那人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宽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苍白的下巴和一抹紧抿的嘴唇。奇怪的是，尽管雨势极大，那人的脚下却几乎没有溅起任何泥水，仿佛他踩着的不是湿滑的地面，而是某种无形的结界。

林默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认识这个人吗？不，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谁也不认识。但这股压迫感却真实得让人窒息。

那人走近了。

直到站在距离林默不到两米的地方，林默才看清对方的脸。那是一张极其平凡、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庸的脸，没有任何记忆点，就像你在地铁里擦肩而过一千次也不会多看一眼的路人。但那双眼睛，漆黑、深邃，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又像是在观察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昆虫。

“这里，”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只有你能看见我。”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先生，我想你认错人了。我只是一个等公交的倒霉蛋，而且这里除了我们，连只野猫都没有。”

那人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站台角落那面布满水渍的广告镜。镜子里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但在镜中，那人的身后似乎还站着另一个人影，一个浑身湿透、面容狰狞的影子，正死死地盯着林默的脖颈。

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他下意识地看向镜子，当他的目光聚焦在那个位置时，那个狰狞的影子竟然对着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夸张、几乎撕裂嘴角的笑容。

“它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那人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贫穷、绝望、还有一点点……还没散去的血腥味。”

林默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当然知道身上有血腥味，那是今天下午在出租屋里，他为了阻止那个醉酒醉鬼砸门，随手抓起花瓶砸向对方额头时留下的。虽然对方没死，只是晕了过去，但那股铁锈味一直萦绕在他的鼻腔里，挥之不去。

“你……到底是谁？”林默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了冰冷的站牌柱。

那人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我叫陈默。和你一样，也是个被困在雨里的人。”

陈默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雨幕深处。在那里，原本漆黑一片的街道尽头，隐约亮起了两盏昏黄的车灯。

“公交车要来了。”陈默说，“但它不是开往你家的。上车，或者留在这里，你自己选。”

林默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车灯光晕，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诡异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疯子制造的幻觉，或者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但身体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无法移动分毫。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雨夜。

一辆老旧的黄色公交车缓缓停靠在站台旁。车门发出沉重的“嘶哈”声，缓缓打开。车厢内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驾驶座后面透出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光。司机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只是机械地转过头，对着林默点了点头。

“请上车。”司机的声音像是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带着严重的电流杂音。

林默看向陈默。陈默依旧撑着那把黑伞，站在雨中，一动不动。他的身影在路灯的闪烁下显得愈发单薄，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漆黑的雨幕中。

“第一集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陈默轻声说道，声音轻得只有林默能听见，“记住，上了这辆车，你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了。”

林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他看着那扇敞开的车门，又看了看身后茫茫的雨夜。无处可去，无路可退。

他深吸了一口充满潮湿泥土气息的空气，迈出了脚步。

当他的脚踏上公交车冰冷的台阶时，身后的雨声似乎瞬间消失了。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压过积水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倒计时的心跳。

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那把黑伞和那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永远地隔绝在了雨夜之中。

公交车启动，驶向未知的黑暗深处。林默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陈默正站在站台上，静静地看着他远去。而在陈默的身后，那个浑身湿透的狰狞影子，正一步步向他走来，手中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剪刀。

林默转过头，看向车厢前方。驾驶座上的司机缓缓转过头，口罩下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和陈默一模一样的笑容。

“欢迎乘坐，末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