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老城区斑驳的柏油路面上，激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林默收起那把早已骨架扭曲的黑伞，狼狈地挤进了公交站台那个仅有三平方米遮雨棚的庇护所。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滴落，在积水的台阶上晕开一圈圈涟漪。这里是城市边缘的死角，路灯昏黄且接触不良，偶尔闪烁几下，将站台旁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影子拉得扭曲而诡异，像是一只伸展着利爪的怪兽，随时准备从阴影中扑出。

这是林默连续第七天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躲雨。

奇怪的是，这辆24路公交车似乎总是准时出现，又似乎总是与他擦肩而过。每当车轮卷起水花逼近站台时，林默总能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直到车门“嘶”地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在车厢地板上打着旋儿，他才敢试探性地迈出一步。

今天有些不同。

当林默抖落身上的雨水，抬头看向站台另一侧时，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淡蓝色雨衣的女孩，背对着他，静静地望着雨幕深处。她的雨衣很新，没有任何褶皱，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柔光。更让林默感到不适的是，即便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他也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在躲雨，而是仿佛在与这场暴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你也等车吗？”林默出于礼貌，或者是出于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轻声问道。

女孩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在林默的脑海中响起：“车还没来。”

林默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查看时间。屏幕上显示着24路公交车的实时位置，距离站台还有三站。他叹了口气，将湿透的手插进兜里，试图用身体的温度驱散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凉意。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林默随口抱怨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女孩的背影，“听说这片区域以前是个废弃的疗养院，后来因为一些……不太干净的事情被拆了。现在的年轻人不太敢走这边。”

女孩终于缓缓转过身。

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女孩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如镜的皮肤，反射着路灯微弱的光芒。但在她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在缓缓转动。

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周围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女孩那平滑面庞上黑色漩涡转动的细微声响。

“你不害怕吗？”女孩歪了歪头，动作僵硬而机械，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林默颤抖着嘴唇，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你是谁？”

“我是上一班车的乘客。”女孩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或者说，我是这辆车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寂静。

那辆熟悉的24路公交车缓缓停在了站台前。车门打开，车厢内灯火通明，却依旧空无一人。然而，林默惊恐地发现，车厢内的座位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

那些“人”都穿着各式各样的雨衣，有的红色，有的黄色，有的黑色，就像此刻站在站台上的女孩一样。他们静静地坐着，头低垂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就像是一排排被精心摆放的木偶。

“上车吧。”女孩向林默伸出了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细长得不合常理，“车要开了。”

林默本能地向后退去，背部撞上了冰冷的广告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理智在眼前的超自然景象面前溃不成军。他想起最近流传的一个都市传说：24路公交车只会在暴雨夜运行，载着的都是那些迷失在雨夜中的灵魂。

“我不……”林默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走，就会成为下一辆车的风景。”女孩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积水没有泛起任何涟漪，反而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圈黑色的波纹。

林默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不再犹豫，转身冲向站台的另一端，那里有一道铁丝网围栏，似乎是通往后方巷子的出口。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很多人的。

啪嗒，啪嗒，啪嗒。

整齐划一，沉重而缓慢。

林默拼命奔跑，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冰冷的空气割裂着他的肺叶。他不敢回头，只能凭借本能向着黑暗深处逃窜。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雨衣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像是一群食腐动物在追踪猎物。

就在他即将翻过围栏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冰冷刺骨，带着雨水的腥味。林默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摔在泥泞的地面上。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到那个穿着淡蓝色雨衣的女孩正蹲在他身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你逃不掉的，”女孩轻声说道，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向林默身后，“你看，车来了。”

林默僵硬地转过头。

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停满了24路公交车。一辆接一辆，无穷无尽，车灯刺眼得让他无法睁开眼。车门全部打开，里面坐满了那些穿着雨衣的“乘客”，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用那平滑的面庞“看”向林默。

雨，下得更大了。

林默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向那辆最近的车门，而车门内，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老街上，洗去了昨夜的阴霾。公交站台依旧在那里，空旷而寂静。清洁工大爷扫着地上的落叶，偶尔抬头看看天，嘟囔着：“这鬼天气，终于晴了。”

他路过站台时，瞥见角落里有一把被丢弃的黑伞，伞骨扭曲，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折断的。大爷摇摇头，把它踢到了一边，继续清扫着街道。

而在站台对面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鲜红的字迹，像是用指甲狠狠抠出来的：

“别在暴雨夜等车。”

字迹很快被过往行人擦去的灰尘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风穿过老街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呜咽，像是在诉说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