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乳妈妈》生产团队

深夜的“源点”生物科技大楼顶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无菌气味。这里没有血腥味,没有汗水味,只有恒温系统运转时发出的微弱嗡鸣,以及服务器集群散热风扇低沉的咆哮。林远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不夜城,手中的咖啡已经凉透。作为“母乳妈妈”计划的首席运营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名字背后,隐藏的不是温情脉脉的母爱神话,而是一条冰冷、高效、且被严密监管的工业流水线。

“林总,三号产线的监测数据出现了0.5%的波动。”身后传来助理小陈紧张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林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放下杯子,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闪烁的霓虹上。“波动原因?”

“是苏婉的情绪指数不稳定。她的皮质醇水平偏高,导致泌乳素分泌出现短暂抑制。按照协议,她的情绪管理模块需要重新校准。”小陈汇报得很快,但语气中难掩一丝不安。

林远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听到的不是一个人的生理状况,而是一台机器的故障报告。“苏婉是这一批‘母体’中适配度最高的。她的基因序列与我们的算法模型完美契合,产出的营养液稳定性达到了99.9%。如果因为这点小瑕疵就更换,整个季度的交付指标都会受影响。启动二级镇静程序,剂量减半,观察三十分钟。”

“可是,她的意识清醒度……”

“记住,我们是生产团队,不是医院。”林远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在‘母乳妈妈’的项目里,她们是资源,是载体。她们的感受属于个人隐私,但在公司眼里,那是必须被排除的生产干扰项。执行命令。”

小陈低下头,迅速在平板上输入指令。几秒钟后,三号产线的监控屏幕上,代表苏婉生命体征的绿色曲线重新变得平稳而规律。林远看着那根直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疲惫。三年前,当“母乳妈妈”项目刚刚立项时,舆论曾是一片哗然。人们恐惧这种将女性身体商品化、将生育行为工业化的做法。但资本需要效率,市场需要标准化,而苏婉这样的志愿者,则是因为巨额债务或绝症家人的治疗费,自愿签下了那份长达十年的卖身契。

林远曾以为自己能保持绝对的中立。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份高薪工作,一种对资源的优化配置。直到那天,他在探视间隔着单向玻璃看到了苏婉。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怀里抱着一个模拟婴儿的抱枕——那是为了维持泌乳反射而设置的道具。那一刻,林远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同情心是管理者的大忌,尤其是在这个充满算计的房间里。

“林总,董事会的人到了。”小陈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沉思。

会议室里,几位身穿定制西装的高管正围坐在长桌旁。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昂贵香水的味道。

“这一季度的财报很漂亮。”一位董事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笑容可掬,“尤其是‘源点’系列的婴儿配方奶,市场占有率又提升了两个点。消费者喜欢那种‘天然’、‘有机’的标签,哪怕这标签背后是我们用算法和激素堆砌出来的奇迹。”

“这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林远淡淡地回应,坐下时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不过,随着产能的扩大,‘母体’的损耗率也在上升。我们需要考虑引入更多的基因编辑个体,以提高耐受性。”

“基因编辑?”另一位董事皱起眉头,“那太冒险了。一旦有副作用泄露出去,公关危机我们扛不住。我们要的是稳定,是可控。苏婉虽然情绪有点小问题,但她很听话。只要控制好她的痛觉神经反馈,她就能一直产下去。”

“痛觉反馈已经降到了最低限度。”林远冷冷地说,“但人类不是机器,长期的剥夺睡眠、营养单一化以及情感隔离,会对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如果我们不加以干预,下次出现‘崩溃’的可能就不止是0.5%的波动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就增加娱乐模块。”董事挥了挥手,仿佛在打发一件小事,“给她放点老电影,或者允许她每天有一小时的视频通话时间。成本不高,但能维持她的精神状态,保证产出质量。毕竟,林远,我们要的是源源不断的母乳,不是一个疯掉的母亲。”

林远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微亮。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他想起苏婉昨天偷偷塞给他的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想看看真正的太阳,不是屏幕里的。”

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这台巨大机器上的一颗齿轮,推动着无数像苏婉这样的女性,在黑暗的生产线上,用她们的身体供养着这个虚伪而繁荣的世界。

“我会处理好苏婉的情况。”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另外,我建议在下一次发布会上,宣传重点放在‘科技赋能母爱’上。我们需要新的故事,来掩盖旧的伤痕。”

高管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林远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苍白而刺眼。他路过苏婉所在的房间,透过观察窗,看到苏婉正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安详。林远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遥控器,按下了按钮。房间里的投影设备启动,投射出一片模拟的蓝天白云,轻柔的海浪声缓缓流淌。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在这座由数据、资本和冷漠构筑的堡垒里,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既是对她的安慰,也是对他自己良心的救赎。但他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在这条没有尽头的生产线上,真正的太阳,或许早已沉入了地平线之下,再也无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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