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罗马,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廉价香烟、陈旧机油和地中海咸湿海风的味道。对于刚刚结束兵役回到这片破碎土地的朱塞佩来说,这种味道意味着自由,也意味着绝望。他坐在特米尼车站旁一家昏暗的咖啡馆里,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得指尖发白,他却浑然不觉。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砸在这座古老而疲惫的城市头上。
就在三天前,朱塞佩的弟弟卢卡死在了阿庇亚大道的一辆废弃汽车里。警方说是抢劫,是黑帮火并的牺牲品,但朱塞佩知道不是。卢卡是个安静的钢琴手,他的手指只会在黑白琴键上跳舞,绝不会碰那些沾满血腥的冷血枪。朱塞佩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潦草的意大利语写着一行字:“他们不是在杀人,他们是在清除旋律。”
咖啡馆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阵冷风卷入,夹杂着外面的喧嚣和远处警笛的哀鸣。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在朱塞佩对面坐下,动作轻得像只猫。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未拆封的香烟,推到朱塞佩面前,然后指了指窗外那辆刚刚驶过的黑色菲亚特。
“别回头。”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那是‘家族’的人。如果你现在出去,明天你的尸体就会像卢卡一样,被扔在罗马的某个下水道里,无人收殓。”
朱塞佩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认识这个声音,或者说,他曾经熟悉这个声音。这是马西莫,卢卡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他们父亲生前秘密的人。那个据说曾是黑手党会计,却在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的男人。
“马西莫?”朱塞佩的声音在颤抖,“你还活着?我以为你也……”
“死的是别人,朱塞佩。”马西莫抬起头,露出一双深陷且充满血丝的眼睛,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卢卡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他在弹那首曲子的时候,意外触发了地下室里的录音带。那是你父亲留下的证据,关于1978年那个夏天,关于那些消失的孩子和流淌的金条。”
朱塞佩的脑海中轰然一声。父亲死后,家里只剩下一堆破烂和无尽的债务。他从未想过,那个沉默寡言、总是对着墙壁发呆的老人,竟然藏着这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现在,‘疯狂’已经开始蔓延。”马西莫压低声音,身体前倾,逼近朱塞佩,“这不是普通的犯罪,这是一场游戏。有人想要通过混乱来掩盖真相,而音乐,是钥匙。卢卡死了,现在轮到你。你要么加入这场疯狂的舞步,要么成为下一个音符,在无声中消散。”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玻璃窗突然爆裂。一颗子弹擦着朱塞佩的耳边飞过,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个狰狞的黑洞。尖叫声瞬间爆发,人群四散奔逃,桌椅翻倒,咖啡杯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马西莫反应极快,一把抓起朱塞佩的衣领,将他拽向侧面的厨房通道。
“跑!别管那些该死的规矩!”马西莫大吼着,一脚踹开厨房的门。
朱塞佩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他在狭窄的后巷中狂奔,脚下踩着泥泞和垃圾。身后的枪声依旧密集,每一次爆炸都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那种长期笼罩在他身上的麻木感被彻底撕裂。恐惧依然存在,但在这恐惧之下,涌动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冲动。
他想起卢卡弹琴时的神情,那种沉浸在世界之外的宁静。如果死亡是终点,那么活着就是为了打破这该死的寂静。
穿过迷宫般的小巷,两人最终来到了一座废弃的剧院门口。巨大的罗马柱上爬满了藤蔓,破败的穹顶露出残缺的星空。马西莫推开沉重的铁门,里面是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破碎的天窗洒在积满灰尘的舞台上。
“这里安全吗?”朱塞佩靠在门上,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像火烧一样疼痛。
马西莫没有回答,而是走向舞台中央。他从风衣里掏出一把老式左轮手枪,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盘磁带,放在留声机上。随着唱针落下,一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钢琴声缓缓流淌出来。那是卢卡最爱弹的曲子,但在这一刻,旋律中似乎夹杂着某种诡异的节奏,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计时。
“你父亲说过,音乐能治愈灵魂,也能摧毁理智。”马西莫转过身,看着朱塞佩,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现在,轮到你了,朱塞佩。在这疯狂的夜晚,你是选择醒来,还是继续沉睡?”
朱塞佩看着那盘磁带,又看了看窗外远处闪烁的警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罗马的夜还很长,而属于他们的疯狂,才刚刚开始。他捡起地上的左轮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感到一阵战栗,但也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宁。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舞台,走进了那片月光与阴影交织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