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永昌年间。
京城的雪,似乎比往年都要厚一些。朱红色的宫墙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肃穆,仿佛凝固了时光,也凝固了无数人的命运。而在御花园深处,一株腊梅正傲然绽放,暗香浮动间,却掩不住那股子透进骨子里的寒意。
沈清秋站在回廊下,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指尖微微泛白。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银狐大氅,发髻上仅插了一支素银扁方,整个人清冷得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冰玉。若是旁人见了,定会夸赞一声“清冷出尘”,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颗千疮百孔、却又不得不坚如磐石的心。
“小姐,王妃那边派人来催了,说是老爷已经在那边等候多时。”丫鬟小翠低声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
沈清秋垂眸,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知道了。走吧。”
她转身踏上台阶,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而从容。这里是王府的正院,也是她沈家如今最后的庇护所,或者说,牢笼。三年前,父亲沈侍郎卷入科场舞弊案,沈家男丁尽数下狱,抄家流放。唯独她这个不受宠的庶女,因生母早逝、无依无靠,加之父亲生前曾救过当朝首辅的性命,才被破例留京,寄居在远房表亲、当朝二皇子妃的府中。
从高高在上的沈家嫡女,到如今寄人篱下的孤女,这其中的落差,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心智不坚的女子。但沈清秋没有垮。她用三年的隐忍与沉默,换来了今日的一丝生机。
穿过重重院落,来到正厅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沉香味道,混合着几丝压抑的怒火。
厅内,一位身着绯色宫装的老妇人正端坐上首,面色铁青。那是二皇子妃,也是沈清秋名义上的姑母。在她对面,坐着一位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正是沈清秋的父亲,沈远山。
“清秋,你来了。”沈远山看到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沈清秋福身行礼,举止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女儿见过父亲,见过姑母。”
二皇子妃冷哼一声,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沈远山,你如今是个罪臣之子,清秋虽未定罪,但也算是沈家的污点。如今陛下有意选秀,若是清秋入了宫,沈家的名声……”
“姑母是说,要将她送去宫中?”沈远山皱眉问道。
“正是。”二皇子妃冷笑,“陛下虽未下旨,但宫中嬷嬷已暗中打听过清秋的名声。你且说说,一个罪臣之女,若是在宫中出了什么差错,这责任谁担?再者,殿下近日正需一笔资金打点朝中关系,沈家虽破,但还有些旧宅田产,若能……”
“够了!”沈远山猛地拍案而起,脸色涨红,“我沈家清白尚在人证物证俱在,岂能为了钱财,就将女儿送入虎口?清秋虽不是我沈家嫡出,但也是我骨肉!”
“骨肉?”二皇子妃嗤笑一声,“沈远山,你莫不是忘了,如今你是戴罪之身!若不是看在当年你救过本妃一命的份上,你以为凭你那点微末功劳,能换得清秋在京中苟活至今?如今陛下圣意难测,殿下又正值用人之际,这沈家剩下的价值,也就只有这个女儿了。你若识相,便该替她寻个好的去处,比如去寺庙清修,或者……嫁个有权势的老头子,至少能保她一世安稳。”
厅内一片死寂。
沈清秋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听着这番话,心中竟没有半分波澜。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交易,习惯了被当作棋子摆弄。在这个权倾朝野的京城,人命如草芥,更何况是一个罪臣之女。
“父亲,”沈清秋突然开口,声音清冽如碎玉,“女儿愿意去。”
沈远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清秋,你……”
“父亲不必再说了。”沈清秋走到沈远山面前,深深一拜,“女儿如今寄人篱下,虽有一技之长,却也难以为继。去宫中,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至于姑母所说的交易,女儿并不在乎。只要能让父亲在狱中少受些苦楚,女儿甘愿牺牲。”
二皇子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这才是聪明孩子。清秋啊,你可知,进了宫,便是一步踏入了修罗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女儿明白。”沈清秋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竟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既然来了这京城,既已身为贵女,便从未想过要苟活。这深宫大院,这朝堂风云,女儿自会应对。”
二皇子妃见她神情坚定,心中反而有些发怵。她总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有着一种她看不透的狠劲。但那又如何?一个孤女,能翻出什么浪花?
“好,既如此,三日后,内务府的人会来接你入宫。”二皇子妃挥了挥手,仿佛在打发一件物品,“至于你父亲的案子,本妃会尽力向殿下美言几句,争取让他免于死刑,改为流放。”
沈清秋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正厅,风雪更大了。
小翠哭着跟在她身后:“小姐,我们不能就这样认命啊!老爷还在狱中,我们不能……”
沈清秋停下脚步,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瞬间融化,留下一滴水渍。
“小翠,”她轻声说道,“你以为,这是认命吗?”
小翠怔住。
沈清秋抬起头,望向那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卷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沈家倒了,父亲入狱,这是天灾,也是人祸。但我沈清秋,绝不会就这样认输。”她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宫中水深,正好养鱼。既然他们想把我当作棋子,那我便做那颗最能搅动风云的棋。我要让他们知道,沈家的女儿,就算跌落尘埃,也要踩出一朵血莲来。”
风雪漫天,掩盖了来时的足迹,却掩盖不住那股从心底升腾而起的气势。
沈清秋拉起小翠的手,一步步走向风雪深处。她的背影在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无比挺拔。
这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从此仇敌是君王。但这又如何?
她沈清秋要做的,不是谁的红颜知己,也不是谁的笼中雀。
她要做的,是这大周朝堂之上,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那抹身影。
至于那所谓的《贵女》剧本,不过是世人眼中的假象。真正的贵女,不是出身名门,不是锦衣玉食,而是在绝境中重生,在权谋中立足,在风雨中傲然挺立,主宰自己命运的人。
风雪呼啸,似在为这位即将踏入深宫的女子,奏响了一曲悲壮而激昂的战歌。
沈清秋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怯懦的沈清秋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全新的、带着复仇之火的灵魂。
她要去拿回属于她的一切,去揭开那些隐藏在繁华背后的阴谋,去守护她想要守护的人,去惩罚那些践踏她尊严的恶人。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注定鲜血淋漓。
但她,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