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永宁十七年，冬。

京城最大的青楼“醉仙楼”顶层雅间内，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混合着脂粉气和淡淡的酒意，让人有些微醺。

帘栊轻动，一阵寒风卷着几片枯叶飘入，随即被门外的侍从迅速关上。

“苏姑娘，您这是何苦呢？”老鸨王妈妈满脸堆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神却精光四射，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脱手的货物，“那位镇北侯世子，可是连公主都敢得罪的主儿。您这一两银子的身价，去那种地方，只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就得被扔出来。”

坐在铜镜前的女子并未回头，只是漫不经心地挑弄着手中那支早已磨损的银簪。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王妈妈，”苏婉的声音清冷，如同碎玉投珠，“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卖身，只卖艺。而且，我只卖一两。”

王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一两？苏婉，你莫不是冻傻了？如今这京城里，头牌姑娘出场费至少是五十两起步。你一个刚赎身出来、无依无靠的孤女，敢要一两？你是想让我把你重新卖回教坊司吗？”

苏婉终于转过头来。她的面容并不惊艳，甚至可以说有些苍白消瘦，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令人心惊，仿佛能洞穿人心底的虚伪与贪婪。

“一两银子，买我苏婉一曲《广陵散》，或者一次听我讲一段北境战场的故事。”她淡淡道，“若听得不满意，分文不取。若满意，这一两银子，我只要现银，不赊账。”

王妈妈眯起眼睛，心中盘算。这丫头倒是个奇人，明明落魄至此，却还有这般傲气。不过，一两银子也是钱，若是能哄几个达官贵人开心，说不定还能赚更多。

“好，我就陪你玩玩。”王妈妈冷笑一声，转身对门外喊道，“把今天预订了雅间的李大人请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摇着折扇走了进来。他是工部的一位员外郎，好色成性，听说醉仙楼来了个新欢，便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

苏婉起身，行礼，动作规范却毫无温度。她走到古琴前，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李大人，请听。”

琴声响起，起初低沉压抑，如同北境的风雪呼啸，夹杂着金戈铁马的嘶鸣。李员外初时还端着架子，品着酒，但随着琴声渐高，他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那不是寻常的风月之音，而是一种苍凉、悲壮，却又带着不屈力量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灵魂在呐喊。李员外听罢，竟感到背脊发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震撼。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雅间内寂静无声。

李员外深吸一口气，看向苏婉的眼神变了。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歌姬，没想到竟有如此见识与心境。

“苏姑娘，”李员外声音有些干涩，“这一曲，值多少？”

苏婉伸出手，掌心向上：“一两。”

李员外怔了怔，随即大笑：“有趣！有趣！本王……我工部员外李大人，今日就赏你一两。”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起身离去。临走前，他深深看了苏婉一眼，眼中多了几分探究。

王妈妈看着那枚银锭，脸色阴沉。她本以为苏婉会漫天要价，没想到竟如此便宜。但这便宜背后，必定有诈。

“苏婉，你这是在玩火。”王妈妈压低声音，凑近苏婉，“那个李员外可不是善茬。你若真以为一两银子就能在这京城立足，那就大错特错了。”

苏婉收起银锭，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王妈妈，一两银子，买的是自由，也是试探。李员外若真只值一两，那他便不配让我多费心思。若他值得，这一两，便是投石问路的石子。”

王妈妈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个丫头越来越邪门。

然而，苏婉并不知道，就在她弹琴之时，醉仙楼隔壁的马车里，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静静注视着她。

那是镇北侯世子，萧凛。

他本是为了躲避那场荒唐的相亲，才微服来到此地。却没想到，听到了那曲《广陵散》。

北境风雪，铁马冰河。

那是他日夜征战的地方，也是他梦中无数次惊醒的战场。这世间无人知晓他心中的苦闷与孤独，唯有这琴声，似懂非懂地触碰到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萧凛掀开帘角，目光穿过薄薄的纱帘，落在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身影上。

“一两王妃……”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有意思。”

他抬起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轻轻抛给身旁的暗卫：“去，查清楚她的底细。还有，买通醉仙楼的伙计，明日这个时候，我要听到她弹第二曲。”

暗卫领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苏婉并不知道，自己的一曲琴音，已经卷入了一场更大的漩涡。她只知道，这一两银子的交易，才刚刚开始。

窗外，雪越下越大。

苏婉吹熄了蜡烛，独自坐在黑暗中。她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家书，轻轻抚摸着上面熟悉的字迹。

爹，娘，阿兄……

苏婉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却又在瞬间被擦干。

“我要活下去，”她对自己说，“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像个人样。”

一两银子，微不足道。

但在她心中，这一两，重如千钧。

因为它承载着尊严，承载着复仇的火种，承载着那个早已逝去的家族最后的荣光。

夜，还很长。

而属于苏婉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