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像是要将这京城的繁华与肮脏一并掩埋。
陆沉跪在大理寺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他生前那杆折断的毛笔,虽无力再写,却仍存着几分不肯低头的傲骨。他的身上没有枷锁,但那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比任何刑具都更让人战栗。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是大周朝三百年来最年轻的状元,是寒门子弟跨越阶级、光宗耀祖的唯一象征;而此刻,他是谋逆大案的从犯,是即将被推上刑场祭旗的罪人。
“陆状元,你可知罪?”
高高在上的御史大夫赵无极,身着绯色官袍,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威严。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眼神轻蔑,仿佛在看一只蝼蚁。周围站满了同僚,那些曾在诗会上与陆沉把酒言欢、互赞才华的昔日知己,此刻皆低着头,不敢与陆沉对视。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像是在为这场荒诞的悲剧奏响挽歌。
陆沉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凄然的笑意。他的双手早已冻得失去知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抄写罪证时沾上的墨迹,黑得刺眼。
“草民不知。”陆沉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草民一生未敢忘本,半生苦读,只为一腔热血报效朝廷。何罪之有?”
“好一个不知罪!”赵无极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惊堂木,“你父陆老书生前月病逝,你身为独子,竟未回乡奔丧,反而在此刻卷入江南贪墨案,与逆党往来书信。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陆沉瞳孔猛地一缩。父亲病逝?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三个月前,家中确实来过信,说母亲病重。他心急如焚,日夜兼程赶回那个位于西南边陲的小县城。然而,当他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看到的只有灵堂和一口早已入土的棺材。村中的族长告诉他,父亲是因为交不起赋税,被衙役殴打致死,母亲因悲痛过度,不久也撒手人寰。他当时悲痛欲绝,发誓要考取功名,让那些害死父母的官员付出代价。
他确实收到了信,但那是一封伪造的信。
“父亲……已故?”陆沉喃喃自语,心中的震惊逐渐转化为一种彻骨的悲凉。原来,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人死如灯灭,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赵无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陆状元出身寒微,虽才学出众,却不知朝堂水深。你既与逆党勾结,便是大周之敌。午时三刻,斩立决。”
陆沉没有再辩解。他知道,在这座京城里,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需要这个“罪人”。江南贪墨案牵扯甚广,上面需要有人背锅,而一个刚正不阿、毫无背景的状元,是最好不过的祭品。他的才华是他的罪,他的清白是他的死因,他出身寒门,无人撑腰,连喊冤的机会都被剥夺。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破旧的书屋。昏黄的油灯下,父亲佝偻着背,一边咳嗽一边为他缝补衣领;母亲在一旁剥着豆子,笑着问他何时能带回功名。那是他一生中仅有的温暖,也是他拼命向上爬的唯一动力。他以为只要站在高处,就能庇护想保护的人,就能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可他错了。他爬得越高,摔得越惨。那些他视为光明的阶梯,每一步都踩在尸骨之上,其中就有他父母的尸骨。
“陆沉,你还有何遗言?”狱卒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陆沉睁开眼,目光穿过阴暗的大牢,仿佛看到了那片他从未真正融入的繁华京城。他想起了自己写下的那篇文章《寒门论》,文中写道:“寒门虽寒,心向光明;虽微如尘,亦有脊梁。”
如今,脊梁断了,光明灭了,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体,将被扔进乱葬岗,无人收殓,无人祭奠。
“我想回家。”陆沉轻声说道。
赵无极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家?你已是大逆不道之徒,何来家可言?”
陆沉不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握笔而变形的手指。这双手曾写下流传千古的诗篇,曾感动无数士子,曾让皇帝赞叹不已。可现在,这双手再也握不住笔,再也扶不起父亲倒下的身躯。
风雪似乎更大了,透过牢房的缝隙灌进来,吹在他冰冷的脸上。陆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这种平静不是解脱,而是绝望到了极点的虚无。他想起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一包炒豆,说是路上解乏。那味道很香,很甜,带着家乡泥土的气息。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或许会选择留在那个小县城,做一个普通的农夫,娶一个邻家的姑娘,守着父母,度过平凡而安稳的一生。他不要状元,不要功名,不要这用血泪换来的荣耀。
“午时已到,行刑!”
外面的喊声响起,像是判决书的最后落款。
陆沉挣扎着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无法站立,但他还是努力地挺直了腰杆。他要像个人一样死去,而不是像一条狗一样被拖出去。他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襟,虽然那衣服早已满是血污和泥泞,但他依旧努力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走出牢门的那一刻,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洒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街道上挤满了百姓,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默默垂泪。没有人知道,这个即将死去的年轻人,曾是他们心中唯一的希望,是他们寒门子弟仰望的星辰。
陆沉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轮惨白的太阳。他想,这大概就是命运给他的最后一点慈悲,让他能亲眼看看这个世界,虽然它并不美好。
刽子手的刀举了起来,寒光一闪。
陆沉没有闭眼。他的目光穿透了刀锋,穿透了人群,穿透了这虚伪的盛世,最终落在了那片遥远的、西南边陲的雪原上。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父母,有他回不去的童年。
血溅雪地,红得耀眼,如同他那一腔未曾凉透的热血,最终化作尘土,消散在风中,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状元陆沉,卒,年二十四。
一生清贫,两袖清风,三载寒窗,换得今日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