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霓虹灯在积水中破碎成光怪陆离的色块。江州老城区的“旧时光”录像厅门口，招牌上的“2”字灯管接触不良，滋滋作响地闪烁着，像极了某种濒临死亡的喘息。

陈默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入场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这张票很特殊，上面没有座位号，只有一行用红笔潦草写下的数字：2。而在票根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一人上面，两人试看，六十秒。”

这是他祖父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唯一遗物。祖父是个古怪的老头，一辈子没结过婚，却收藏了成千上万盘录像带，每一盘都标记着奇怪的编号。直到上周，祖父在整理这些录像带时突发脑溢血，手里紧紧攥着这盘名为《试看版60》的磁带，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上面……上面有人……”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录像厅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廉价爆米花的甜腻气息。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正中央的那台老式投影仪发出单调的嗡嗡声。银幕上是一片雪花点，滋滋作响，仿佛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寂静。

“有人吗？”陈默试探性地问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没有人回答。

他走到柜台前，那里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管理员，正低头看着一本泛黄的账本。听到动静，管理员抬起头，眼神浑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新来的？”

“我来看《试看版60》。”陈默将那张入场券递过去。

管理员瞥了一眼票根，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接过票，从柜台下拿出一盘黑色的录像带，上面用白色记号笔写着“2”。“六十秒后，无论看到什么，不要尖叫，不要闭眼。否则，你会成为‘上面’的一部分。”

陈默心中一凛，接过录像带，走向最后排的一个空位。座位很硬，散发着陈年的灰尘味。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录像带插入了面前的播放器。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屏幕上的雪花点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模糊不清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狭窄的走廊，灯光忽明忽暗。镜头在剧烈晃动，显然拍摄者正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红色的符纸，已经泛黄脱落。

陈默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屏幕。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画面突然静止，拍摄者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镜头缓缓转向左侧。那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拍摄者，而是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背对着镜头，长发披散。

二十秒。

女人的头开始缓缓转动，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眼球仿佛被钉在了屏幕上。

三十秒。

女人完全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但陈默能感觉到，她在“看”着他。那种目光穿透了屏幕，穿透了时空，直直地刺入他的灵魂深处。

四十秒。

走廊里的灯光彻底熄灭，黑暗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镜头逼近。拍摄者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那是极致的恐惧带来的生理反应。

五十秒。

镜头剧烈颤抖，拍摄者似乎想要逃跑，但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无法移动。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耳边。陈默能清晰地听到那沉重的呼吸声，带着血腥味，喷在他的脸上。

五十五秒。

画面突然切入一个特写，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贴在了镜头前。陈默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想要关掉机器，却发现自己的手完全不听使唤。

五十九秒。

画面再次变黑，只留下一行白色的字幕：“一人上面，两人试看。”

六十秒。

录像带自动弹出，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陈默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环顾四周，录像厅依旧空荡荡的，投影仪的嗡嗡声依旧单调。

“呼……只是幻觉……只是电影……”他喃喃自语，试图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叹息声。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陈默僵硬地转过身，看向身后。

在最后一排座位的阴影里，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红色的衣服，背对着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他们的头微微低垂，仿佛在观看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陈默的血液瞬间凝固。他记得，入场时录像厅里只有管理员一个人。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仿佛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我们等你很久了。”

陈默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什么是‘一人上面，两人试看’？”他颤抖着问道，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砾摩擦。

男人缓缓转过头，那张脸上，同样没有五官。

“上面的人，在看你。”女人轻笑道，“而你，只是我们试看的节目。”

陈默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景象如同水面上的倒影般扭曲起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皮肤正在逐渐变得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不……这不是真的……”他绝望地呐喊，但声音却无法传出喉咙。

就在这时，录像厅的门被推开了。

管理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盘新的录像带，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陈默，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红衣人，轻轻摇了摇头。

“又一个试看失败的案例。”管理员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录像带扔进垃圾桶，“这批次的素材质量太差了，连六十秒都撑不过去。”

陈默想要尖叫，想要逃跑，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他的意识被困在这具透明的躯壳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意识被一点点抽离，汇入那台老式投影仪的光束中。

最后的一刻，他看到了银幕上重新亮起的画面。

那是他自己的脸，惊恐，绝望，定格在六十秒的瞬间。

而在银幕的上方，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注视着他所在的这个世界，注视着每一个试图窥探“上面”秘密的人。

雨还在下，霓虹灯依旧在积水中闪烁。

“旧时光”录像厅的招牌上，“2”字灯管终于彻底熄灭，黑暗笼罩了一切。

只有那台投影仪，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等待着下一个“试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