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断魂崖边的枯草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风很大，卷起地上的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林寻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背上的重量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有些轻，轻得让他心惊肉跳。那是苏清婉，当今正道盟最耀眼的明珠，也是他这一辈子唯一敬重、却不得不背叛的师父。

“师父，抓紧了。”林寻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身后的苏清婉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曾经清冷如月、如今却黯淡无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后颈处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那里有一根极细的金线，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连接着两人的命脉。

这是魔教秘术“同心锁”。一前一后，命脉相连。若她死了，他必死无疑；若他想逃，金线就会勒断他的咽喉。

林寻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崖底那片漆黑的深渊。风声在耳边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嚎。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从三年前那个雪夜，他跪在掌门面前，亲手将那瓶毒药灌入师父口中却只换来她假死脱身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注定是条不归途。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苏清婉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寻身形微顿，脚下的落叶被踩碎。“因为师父说过，正邪不两立，但师徒情分，重于泰山。”

“荒谬。”苏清婉冷笑一声，嘴角却溢出一缕黑血，“如今魔教围剿正道，我身为盟主，本该死于大义。是你，为了私情，窃取了‘九转还魂丹’，替我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还把我从尸堆里背了出来。林寻，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背叛师门，意味着成为天下公敌，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将永远活在阴影里，用余生去守护这个曾经教导他仁义道德的师尊。

“意味着我要用余生来偿还。”林寻淡淡说道，脚下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减缓。

他们穿过密林，跨过溪流，整整三日三夜未曾停歇。林寻的体力早已透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着破旧的风箱。但他不敢停，因为身后的苏清婉虽然看似虚弱，但那根金线传来的灵力波动却越来越微弱。她在加速死亡，而他也正在走向崩溃的边缘。

第四天清晨，他们终于抵达了“忘忧谷”。这里是江湖上的禁地，传说中有能解天下百毒的神草“彼岸花”。

林寻瘫坐在谷口的巨石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衣衫褴褛，满脸污泥，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显得憔悴不堪。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已经碎裂的玉瓶，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点白色的粉末。

这是用他半条命换来的最后希望。

苏清婉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想伸手去接，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她只能静静地看着林寻，看着这个曾经在她膝下撒娇、在她剑下求饶、在她受难时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少年，一步步走向深渊。

“师父，张嘴。”林寻将粉末倒入口中，然后俯下身，渡气给她。

唇齿相依的瞬间，苏清婉浑身一僵。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山谷，也是这样的唇齿相依，只不过那时是她在教他辨认草药，而他满脸通红，笨拙得可爱。

如今，角色互换。

金色的灵力顺着喉咙流入她的体内，原本灰败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丝红润。然而，林寻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停下……”苏清婉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力气。

“别动。”林寻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开始涣散，“师父说过，救人要救到底。现在，轮到我教你最后一课了。”

“什么课？”苏清婉眼中泛起泪光。

“贪心会坏掉的。”林寻嘴角勾起一抹凄惨的笑意，“我贪心，想要留住你；你贪心，想要成全我。结果，我们都快坏掉了。”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苏清婉本能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她的身体因为失去支撑而向前扑去，额头重重地撞在岩石上。

剧痛袭来，却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林寻，看着他胸口那根连接着两人的金线正在逐渐断裂。

原来，这就是代价。

金线断裂的瞬间，苏清婉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体内爆发而出，那是积压了十年的功力，也是她对林寻所有的愧疚与爱意。她猛地站起身，周身光芒大作，原本枯竭的丹田瞬间充盈。

她赢了，她活下来了。

但看着地上那个不再动弹的身影，她突然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风停了。

断魂崖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苏清婉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抚上林寻冰冷的脸颊。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仿佛在看着他们曾经一起仰望过的月亮。

“师父……”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这次，换我背你走，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依旧在吹，卷起地上的落叶，掩盖了那一前一后的身影，也掩盖了这段注定悲剧的师徒情缘。

从此，江湖少了一位正道盟主，多了一个疯疯癫癫的流浪剑客。而她，将在漫长的余生里，背负着这份沉重的爱，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的尽头。

因为，一前一后，终究是错。

师父会坏掉的，徒弟也会坏掉的。

在这乱世之中，有些感情，一旦触碰，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