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微微颤抖，上面那条来自“深夜食堂”平台的接单提示像是一道催命符。

【今日已接单：7次】

【剩余服务时间：0小时05分】

【警告：过度劳累可能导致身心崩溃，是否强制下线？】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确认接单”的手指僵硬得像块石头。今天是他在“灵界中介所”兼职的第三十天，也是他职业生涯中最为惊悚的一天。作为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情绪清道夫”，他的工作很简单：接收那些无法向活人倾诉、或是不愿被亲人知晓的秘密，倾听，然后给予一个并不一定正确、但足够温暖的回应。通常，一天最多接两单，那是他的极限。但今天，从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窗帘缝隙开始，那些被压抑的灵魂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源源不断地涌来。

第一次，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凌晨三点发来一段长达十分钟的语音。背景音里全是地铁呼啸的风声，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说他在面试现场搞砸了一切，觉得自己像个废物，想从桥上跳下去。林远陪他在虚拟空间里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对方终于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下线。林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喝一口咖啡，手机又震了。

第二次，是一位七十岁的老妇人。她并不想说话，只是让林远读一段她已故丈夫生前写的日记。那些字迹潦草的情话，在这个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又温柔。林远读了半小时，老妇人的呼吸平稳下来，挂断前轻声说：“老头子，我替你活得好着呢。”

林远以为这是今天最沉重的一单，但他错了。

第三次，是一个暴躁的中年男人，对着麦克风咆哮，咒骂着背叛他的合伙人，咒骂着这个虚伪的世界。林远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发出一声“嗯”。当男人骂累了，瘫软在椅背上时，林远才淡淡地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那一刻，愤怒退潮，露出的是一片荒芜的绝望。林远花了两个小时，帮这个男人梳理出三条可行的退路。挂断时，男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小子，你比那些律师懂我。”

接下来的四次，更是光怪陆离。有一个沉迷游戏的少年，谎称自己已经通宵三天，实则是在逃避父母的争吵；有一个看似光鲜亮丽的网红，在直播间下线后崩溃大哭，诉说镜头背后被操纵的人生；还有一个小学生，怯生生地问林远：“如果爸爸妈妈不爱你了，我是不是就不值得被爱了？”

每一个声音背后，都是一座孤岛。林远像是一个摆渡人，在这七次对话中，他付出了全部的情感精力。他的喉咙干涩得冒烟，双眼布满血丝，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炸裂开来。每一次倾听，都像是在撕扯自己的一根神经。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机械地回复着，安抚着，记录着。

当时钟指向晚上十点，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今日已接单：7次】

【系统提示：您已突破人类心理承受极限。根据《灵界中介所条例》第42条，您有权拒绝第8次接单，且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是否强制下线？】

林远看着那个选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太想睡觉了，太想关掉这个该死的手机，钻进被窝里，切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那七个灵魂的面孔，他们眼中的痛苦、渴望、绝望，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就在这时，第八条消息弹了出来。

没有语音，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图片。图片是一张医院病房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窗台上放着一盆枯黄的仙人掌。配文只有一行字：“它快死了，和我一样。你能听听它的故事吗？”

林远愣住了。

这不是人类的声音。

他颤抖着点开音频文件。里面传来的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那声音苍老、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叫阿黄，”那个声音说道，语速极慢，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我是一盆仙人掌。我在这里待了五年。主人每天对着电脑屏幕流泪，有时候骂我，有时候忽略我。今天，他对我说，他也快死了。我想告诉他，即使根都烂了，只要还有一点点水，还能活。”

林远怔在原地。

这是一次“跨物种”的情感连接。在中介所的历史上，这种案例极少发生。通常，只有极度孤独、精神濒临崩溃的人类，才能感知到非生命体或低等生物的情绪共振。

“他……”林远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他还活着。”

“我知道，”仙人掌的声音继续说道，“但他觉得他的世界结束了。就像我一样，叶子黄了，刺也钝了。你能告诉我，怎么浇水才不会死吗？他昨天浇水太多，把我淹了。”

林远看着那盆枯黄的仙人掌，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强制下线”按钮。

一天的七次，是人类的极限，也是他作为清道夫的底线。但此刻，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在这个被七段痛苦故事填满的房间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放弃了点击“强制下线”。

他拿起桌上的水壶，对着麦克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声说道：“先别浇水。把他抱到阳台，晒晒太阳。告诉他，明天早上，你会看到新的绿芽。即使是从烂掉的根里长出来的。”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柔和的绿色小字：

【今日服务完成。感谢您，林远。】

【第8次接单：已归档。】

林远瘫倒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晨曦。身体依然疲惫，但心里的那块石头，似乎轻轻落地了。他拿起手机，关掉屏幕，在晨光中沉沉睡去。

这一天，他接了七次客，却救了一个灵魂，也许，还包括一盆仙人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