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潮湿的霉味像是渗进了林远的骨髓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作为一名专门修复老旧电子数据的底层程序员，林远的工作枯燥且充满异味。今晚，他的客户是一位神秘的老者，送来了一块从古墓陪葬坑里挖出来的、布满铜锈的旧式硬盘。老者说，这盘子里存着某位民国画师未完成的遗作，只要还原出来，赏金丰厚。林远没怎么犹豫就接了，毕竟在这个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城市，任何不合法但不违法的快钱都像是溺水者手中的稻草。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林远疲惫的脸上，进度条缓慢地爬行着。随着最后一行代码敲下，硬盘里那个名为“红妆”的加密文件夹终于被暴力破解开来。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格式是早已淘汰的BMP位图，文件名是一串乱码，但林远直觉告诉他，这就是目标。
他双击鼠标，图片加载框转了两圈，随后，一张图片突兀地跳了出来。
那是一张典型的美女肖像。画面中的女子穿着繁复的清代旗装，头戴点翠头面，妆容精致得近乎妖异。她的皮肤白得有些失真，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粉白，嘴唇则是鲜艳的朱砂红，红得仿佛刚喝过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眸子大得不成比例，眼白部分极少，瞳孔漆黑深邃，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外的观众。
林远皱了皱眉，感觉哪里不对劲。他凑近屏幕，试图看清细节。女子身后的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竹林，光影斑驳，营造出一种幽深的氛围。然而，当他的目光聚焦在女子嘴角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那女子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但在高清修复后的画面中，林远发现那笑容的弧度有些僵硬，不像是人类肌肉自然牵动形成的，更像是被人强行拉扯上去的。更诡异的是，女子的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黑线，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但在整体画面的处理下，那道黑线巧妙地融合在了衣领的阴影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心理作用吧。”林远自嘲地笑了笑，端起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他正准备关闭图片，去处理下一个任务，突然，屏幕上的图片似乎闪烁了一下。
不是那种因显卡驱动故障产生的花屏，而是一种极有规律的明暗交替。就像是有某种呼吸的节奏在其中。林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再次看去，图片恢复了静止。他叹了口气，准备关机回家。
就在他手指离开鼠标的那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图片中女子的左手。原本应该垂在身侧、拿着团扇的左手，此刻竟然微微抬起，手指弯曲，似乎正指向屏幕下方的某个位置。
林远猛地坐直身体，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张图，确认那只是光影的错觉。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检查图片的元数据。作为一名技术人员，他本能地怀疑这里面藏有恶意代码或隐藏信息。
然而，当他打开图片的属性查看图层信息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张图片只有三个图层：背景、人物、以及……水印。
那个水印的位置，赫然就是女子手指指向的地方——图片的左下角，那是林远软件界面中“删除”按钮所在的大致坐标区域。
一股莫名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他下意识地想要拔掉电源，但手指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更加嘈杂，像是在敲击着玻璃，又像是在低语。
林远颤抖着手，重新将鼠标移向图片。这一次，他看清了更多细节。在女子那漆黑的瞳孔深处，竟然反射出了另一个影像。那是一个房间，一个有着幽蓝屏幕、堆满杂物的房间。
那是林远现在的房间。
而在反射影像的角落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镜头，正在看着屏幕。
林远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窗外漆黑的夜色，和玻璃上映出的他自己惨白的脸。
他再次看向屏幕，发现女子的表情变了。之前的僵硬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恐。她的嘴巴张大，似乎在无声地尖叫，那双原本深邃的黑眸此刻充满了绝望，仿佛在向屏幕外的他发出最后的警告。
与此同时，林远电脑主机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硬盘灯疯狂闪烁。屏幕上的图片开始迅速变化，女子的形象逐渐扭曲、变形，原本精致的五官开始融化，像是被高温炙烤的蜡像。那件红色的旗装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衣摆滴落，在白色的背景上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关掉它……快关掉……”一个声音在林远脑海中响起，分不清是幻听还是真实的声音。
林远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果刀，狠狠地刺向主机的电源键。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屏幕瞬间黑了下去。房间里恢复了死寂，只有硬盘停止运转后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
林远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他不敢开灯，也不敢再去看那个已经黑屏的显示器。他抓起外套，逃也似地冲出了家门，连那枚装着诡异图片的硬盘都忘在了桌上。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屋内。林远宿醉般头痛欲裂地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了公司的地板上。他惊恐地坐起来，环顾四周，一切正常。电脑静静地放在桌上，屏幕漆黑。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电脑。硬盘完好无损，那个名为“红妆”的文件夹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远咽了口唾沫，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不敢按下。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昨晚太累产生的幻觉，或者是某种恶作剧病毒。他深吸一口气，双击了图片文件。
图片正常加载。画面中的女子依旧穿着红旗装，妆容精致，眼神深邃。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林远松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准备关闭文件。然而，就在他移动鼠标的那一刻，他注意到图片的左下角，也就是原本显示“删除”按钮坐标的地方，多了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文字。
那是一行坐标数据，指向的是他此刻正坐着的办公位置。
而在那行文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备注：
“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