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只读圣贤书吧

九月初三,秋意渐浓,金陵城的桂花香还未完全散尽,太学内的青石板路上却已铺上了一层薄薄的落叶。对于太学里的学子而言,这原本该是吟诗作对、指点江山的好时节,但对于沈长歌来说,这却是一场漫长的、关于意志力的酷刑。

沈长歌坐在太学最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的不是那本被翻得卷边的《论语》,而是一本厚重的《资治通鉴》。他的眼神空洞,目光虽然停留在字里行间,但实际上,他的神识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在这个以诗赋取士、崇尚风雅的大周朝,读书人若不能写出惊艳四座的辞藻,便如哑巴一般被人轻视。沈长歌出身寒门,自幼便背负着“光宗耀祖”的重担,但他偏偏对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毫无兴趣,唯独对史书中那些权谋算计、治国安邦的道理有着近乎痴迷的执着。

“沈长歌,你又在走神!”

一声冷哼打破了沈长歌的思绪。讲学的大儒赵夫子拄着拐杖,一脸不满地走到他面前。赵夫子是太学内出了名的严苛,最看不惯的就是学生心不在焉、不务正业。他指着沈长歌面前那本厚重的史书,唾沫星子横飞:“太学之内,皆以诗赋为本。你倒好,整日捧着这等枯燥无味的史书,若是科举之时,让你作一篇《秋夜听雨》的策论,你如何作答?难道要拿秦始皇的功过去充数吗?”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的嘲讽,有的怜悯,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在他们眼中,沈长歌是个怪胎,明明有着过目不忘的天赋,却偏偏要走一条布满荆棘的歧路。

沈长歌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他轻轻合上手中的《资治通鉴》,对着赵夫子微微一揖,声音平静却坚定:“夫子,学生以为,诗赋虽美,不过是雕虫小技。若天下大乱,诗赋不能止戈;若百姓饥荒,诗赋不能充饥。学生读史,非为博取功名,实为求个治国安邦之实学。若连眼前的民生疾苦、历史兴衰都看不清,又何谈风花雪月?”

这番话一出,全场哗然。赵夫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指着沈长歌,气得浑身发抖:“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太学百年,从未听过如此悖逆之言。你这是在否定整个太学的根基!来人,将沈长歌禁足书房半月,不许外出一步,若不将那《资治通鉴》背熟,休想踏出太学半步!”

沈长歌心中苦笑,但他并未争辩。他知道,在这个时代,特立独行是要付出代价的。他重新翻开那本厚重的史书,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书页,仿佛触摸到了历史的脉搏。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长歌将自己关在阴暗潮湿的书房里。窗外是其他学子吟诗作对的欢声笑语,屋内只有烛火摇曳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起初,那种孤独感和压抑感几乎要将他吞噬。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想起那些在宴会上谈笑风生的同窗,想起他们锦衣玉食的生活,心中难免泛起一丝苦涩。然而,每当他读到史书中那些关于变法失败、民生凋敝的记载时,那种苦涩便会转化为一种深沉的悲悯和责任感。

他开始在书中寻找答案。为什么商鞅变法能强国,却在死后被车裂?为什么王安石的新法初衷美好,却最终导致党争不断?为什么明朝的内阁制度看似完善,却最终走向僵化?这些问题像一个个黑洞,吸引着他不断深入阅读,不断思考。他不再是为了应付考试而读书,而是为了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为了在未来能够真正地改变些什么。

半月后的清晨,太学的大广场上聚集了大量的学子。赵夫子站在高台上,宣布对沈长歌的考核。这次考核并非笔试,而是即兴辩论。题目正是半月前沈长歌所提出的“诗赋与实学之争”。

沈长歌站在广场中央,衣衫有些破旧,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他看着台下那些或轻蔑或好奇的面孔,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诸位同窗,半月前,我言诗赋无用,或许言辞激切,令诸位不悦。但今日,我想问诸位,若边境战火重燃,敌军铁骑踏破河山,我们手中的毛笔,能挡得住敌人的刀枪吗?若黄河决堤,百万流民无家可归,我们吟诵的‘落霞与孤鹜齐飞’,能让那些饿殍填饱肚子吗?”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秋风卷起落叶的声音。

沈长歌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我并非否定诗赋之美,诗赋可以陶冶情操,可以记录时代的美好。但太学之根本,在于培养治国之才,而非舞文弄墨之客。若我们只知风月,不知苍生;只知辞藻,不知实务,那么这太学培养出的,不过是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而非国家的栋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读史,是为了看清历史的教训;我读圣贤书,是为了明白何为仁政,何为王道。一心只读圣贤书,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够挺身而出,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这,才是我沈长歌心中的圣贤书。”

话音落下,广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许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他是太学最德高望重的老学士,也是当年曾经力主改革的先帝近臣。老者看着沈长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点了点头,对着赵夫子说道:“老夫在太学执教四十载,见过无数天才,却从未见过如此清醒之人。沈长歌之言,虽逆耳,却振聋发聩。此子心性坚韧,见识超群,非池中物。”

赵夫子面色难看,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周围的学子们看着沈长歌,眼中的轻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和敬佩。

沈长歌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这条路注定孤独,注定艰难,但他已无心回头。他的心中,只有那一盏为天下苍生而亮的灯,和那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圣贤书。秋风萧瑟,吹起他的衣角,他却走得格外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节点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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