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盯着手机屏幕,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窗外的暴雨敲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噼啪声,但这声音远不及他脑海中那首循环播放了整整三天的《老狼》来得折磨人。
“同桌的你,老同桌的你……”
那熟悉又略带沙哑的嗓音,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神经末梢上来回拉扯。这不是普通的耳鸣,也不是幻听,而是他那个该死的、被诅咒的“系统”带来的副作用。自从三个月前他在古董街那个阴森的摊子上随手买下那台破旧的随身听后,每当他情绪波动超过阈值,或者在极度疲惫状态下,脑海里就会强制播放一首老歌,且时长固定为三十分钟,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他耳边低语,无法关闭,无法暂停,甚至连音量都无法调节。
最要命的是,今天这首BGM,偏偏是《同桌的你》。
“林默!你发什么呆呢!客户都快把桌子掀了!”部门经理老张的怒吼声穿透了办公室沉闷的空气,也勉强切断了林默脑海中那凄婉的旋律。
林默猛地回神,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整。距离这首该死的三十分钟BGM结束,还有二十分钟。他颤抖着手端起桌上的咖啡,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态,却发现手抖得厉害,几滴褐色的液体溅在了洁白的衬衫上,像极了陈年的血迹。
“对……对不起,张经理。”林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刚才有点头晕。”
“头晕?我看你是心虚!”老张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唾沫星子横飞,“这个项目要是搞砸了,你就不用来了!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不对劲,整天神神叨叨的,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高利贷?”
周围的同事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看戏的冷漠。林默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欠债,而是被某种超自然的力量缠上了身。但他知道,没人会信。在成年人世界里,精神失常比无能更可怕。
脑海中的音乐再次响起,这一次,前奏变得格外清晰。吉他声清脆悦耳,却每一个音符都像是针尖,扎进他敏感脆弱的心理防线。
“同桌的你,多少天过去了,依然美丽动人……”
歌声在他颅内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林默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飘忽,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怀旧与悲伤。他想起了大学时代的初恋,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想起了那个在图书馆窗边打盹的女孩。那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文件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团乱麻,他读不进去,写不出,只能机械地敲击着键盘,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无比。
两点四十,音乐进入高潮部分。林默的头痛欲裂,视野开始出现重影。他看见老张的脸扭曲变形,看见同事们扭曲的笑容,看见窗外暴雨中模糊的霓虹灯。整个世界都在这首歌的伴奏下变得荒诞而扭曲。
“林默,你在听什么?”老张突然凑近,一脸怀疑地盯着他的耳朵,“我好像听见你在哼歌?”
林默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能让他们知道,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一旦这个秘密曝光,他不仅会失去工作,更可能失去正常人的身份,被送进精神病院,成为别人口中的疯子。
“我……我在喝水。”林默抓起桌上的空杯子,干咽了一口,喉咙里火烧般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哼,装模作样。”老张冷哼一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林默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了一眼手表,两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这十分钟,对他来说,宛如一个世纪。
他闭上眼,试图在脑海中构建一道防火墙,隔绝那无处不在的音乐。但他发现,这首歌似乎有某种魔力,它不仅存在于听觉,更直接作用于情感。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一种对命运无法掌控的绝望。他想起自己为了在这个城市立足,拼命工作,熬夜加班,牺牲了健康,牺牲了友情,甚至牺牲了爱情。最后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羞辱和孤独。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
歌声愈发高亢,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悲凉。林默的眼眶湿润了,泪水无声地滑落。他不在乎了,在这三十分钟里,他可以脆弱,可以悲伤,可以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两点五十五分。
音乐声开始变得低沉,仿佛远去的脚步,渐行渐远。
两点五十八分。
吉他声渐渐稀疏,只剩下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抖,久久不散。
两点五十九分。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死寂。林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像是刚从深海中被捞起。他睁开眼,发现办公室依然喧嚣,同事依然在忙碌,老张依然在咆哮。仿佛刚才那三十分钟的煎熬,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那份被咖啡弄脏的文件。他的手不再颤抖,眼神也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明天,也许是《同桌的你》的续集,也许是《那些花儿》,也许是其他任何一首让他崩溃的老歌。但他不再恐惧。因为他明白,只要还能听见声音,就证明他还活着,还保留着感知痛苦的能力。而痛苦,往往也是生命最真实的证明。
“张经理,”林默走到老张办公室门口,声音平静而有力,“项目方案我已经重新修改好了,这是新版本的打印稿。请您过目。”
老张愣了一下,接过文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林默微微一笑,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窗外的雨势渐小,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这次,是他自己选的歌。
《平凡之路》。
这一次,没有强制,没有诅咒,只有属于他自己的,自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