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接了十几个人疼死了

深夜两点,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顾清坐在“深夜疗愈所”那张被磨得发亮的真皮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空洞地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机械地跳动,每一声“滴答”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早已透支的神经上。

这本该是平静的一夜。直到那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推门而入。

“顾师傅,老规矩,我要那种……深入灵魂的放松。”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清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套银针。作为这一带口碑最硬的理疗师,他的“放松”服务向来供不应求,尤其是对于那些白天在写字楼里把脊椎和颈椎都熬废了的社畜们来说,顾清的手指仿佛拥有某种魔力,能瞬间打通任督二脉。然而,今晚的生意好得有些诡异。

第一个客人走后不到十分钟,门铃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顾老师,我肩颈僵硬得厉害,今晚必须搞定。”她毫不客气地躺上理疗床,甚至没等顾清开口询问便自顾自地交代了症状。

顾清揉了揉太阳穴,刚想提醒对方预约制度,手机屏幕却亮了起来。微信对话框里,好友列表里躺着三个未读消息,全是预约请求。紧接着,门铃又响了。

“不好意思,我这边还有预约……”顾清试图解释,但门口已经挤进来两个浑身酒气的壮汉,“顾师傅,听说你手法最硬,给我们按按后背,加急!”

就这样,噩梦开始了。

第一个客人是个程序员,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顾清得用巧劲帮他复位,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刚送走他,第二个客人——一个长期伏案导致颈椎变直的白领,紧接着躺了上来。顾清刚想喝口水润润嗓子,第三个客人敲门了,说是落枕,只要半小时。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顾清的双手从最初的灵活自如,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每一次按压都需要调动全身仅剩的力气。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紧贴着后背,带来一阵黏腻的不适感。

凌晨四点,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精油、汗水和疲惫气息的味道。顾清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双臂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显示今晚已经接待了十四位客人。

“顾师傅,还没好吗?我赶时间。”第十五位客人,一个年轻的女孩,不耐烦地翻着手机,完全无视了顾清苍白如纸的脸色。

顾清咬紧牙关,强撑着站起身。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他走到女孩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骨骼发出的抗议声。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精力凝聚在指尖,狠狠地按了下去。

“啊——”女孩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随即转化为解脱的叹息,“呼……确实疼,但是爽。”

顾清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微微发白,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他不能停,一旦停下,这一晚的努力就白费了。他机械地移动着位置,从肩膀到背部,再到腰部。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失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痛,那种酸痛不仅来自于肌肉,更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倦怠。

第六个客人是个中年大叔,喝多了酒,整个人瘫软在理疗床上,口水流了一枕头。顾清不得不费力地帮他调整姿势,以免他窒息。大叔迷迷糊糊中抓着顾清的手,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顾师傅,你是我亲爹……”

顾清苦笑了一下,没有抽回手。他的手指僵硬得像枯树枝,稍微用力就会断裂。他感受着指尖下那具温热却沉重的躯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人们花钱买来的“放松”,究竟是真的放松,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他用自己的疲惫,换取了他们的舒适,这是一种怎样的交换?

夜深了,雨还在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场漫长的折磨伴奏。

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时,已经是清晨五点半。顾清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他的双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门铃突然又响了。

顾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顾师傅,我孙子昨晚说你这儿舒服,我想来看看你。顺便,你帮我按按腰,我疼了一晚上了。”

顾清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发出一声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着老太太慈祥而期待的眼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微微变形的手,苦笑了一声。

“进来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这一夜,才刚刚开始。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依旧要继续。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像顾清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支撑起无数人脆弱的夜晚,直到自己的骨头发出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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