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的烟雨总是带着几分化不开的愁绪,细细密密地织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沈清秋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湿润的凉气瞬间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腥气扑面而来。作为城中最有名的绣娘,她双手灵巧,指尖翻飞间便能绽放出百鸟朝凤的繁复图样,然而此刻,她那双总是沾满丝线色彩的手,却微微颤抖着,捏着一封并未署名的素笺。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子时,望江楼后,莫负春光。”
沈清秋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春光”二字,在此时此刻,显得既轻佻又暧昧。她知道是谁寄来的,是那个传闻中冷血无情、手段狠辣的江州首富顾寒舟。两人相识不过三月,却像是在这沉闷的深宅大院中投入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顾寒舟并非良人,城中女子多避之不及,可沈清秋不同,她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早已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也学会了在绝望中窥探那一抹虚幻的光亮。
夜色如墨,江风微凉。沈清秋披上一件半旧的青衫,匆匆走出巷口。望江楼地处偏僻,四周芦苇丛生,平日里鲜有人至,唯有那轮残月孤零零地挂在树梢,洒下清冷的光辉。她站在楼后的阴影里,心跳如鼓,不知是恐惧还是期待。
“来了?”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秋浑身一僵,缓缓转身。顾寒舟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束着玉带,眉眼间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意,却掩不住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手中把玩着一支折扇,扇面上绘着一枝傲然盛开的红杏,鲜艳欲滴,仿佛要冲破纸面。
“顾公子深夜约见,不知有何贵干?”沈清秋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涩。
顾寒舟轻笑一声,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檀香。“沈姑娘手艺精湛,绣得一手好花。尤其是那枝红杏,开得肆意妄为,倒是有几分像我。”
沈清秋眉头微蹙,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红杏出墙,乃是贬义,公子何出此言?”
“贬义?”顾寒舟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沈清秋垂落的一缕发丝,“在这封建礼教的枷锁下,女子本该如深闺之花,闭门自赏。可若花开得太盛,香气溢出高墙,引得路人驻足,难道也是错?沈姑娘,你可知,我邀你前来,并非为了看花,而是为了看人。”
沈清秋心中一凛,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顾公子说笑了,清秋不过是一介绣娘,岂敢当公子如此看重。”
“看重?”顾寒舟收起折扇,目光灼灼,“我看中的是你骨子里的那股劲儿。你看这满城的女子,一个个循规蹈矩,活得像提线木偶。而你,虽然身处泥沼,眼神却清澈明亮,不肯随波逐流。那日你在集市上拒绝权贵子弟的骚扰,那份傲骨,让我心动。”
沈清秋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心中五味杂陈。她渴望被认可,渴望被看见,但这种被权势人物“看见”的感觉,既让她感到一丝虚荣的满足,又让她感到深深的不安。
“公子谬赞了。”沈清秋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只是清秋身为女子,终究要顾及名声。今日之事,若传出去,恐会毁了清秋的清誉。”
“名声?”顾寒舟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将沈清秋逼至墙角,双手撑在她身侧,形成一个暧昧而危险的姿态,“在这江州,只要我想,谁也动不了你。但我不想用强权,我想用真心。沈清秋,你愿意做那枝出墙的红杏,还是继续做那墙内枯萎的花?”
沈清秋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自己在绣坊里日夜赶工,手指被针扎得千疮百孔,只为换取几文铜钱养活自己;想起那些权贵子弟轻蔑的眼神,仿佛她只是一件可以随意买卖的商品。而眼前这个男人,虽然霸道,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尊重与关注。
“红杏出墙,终究是不光彩的。”沈清秋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倔强。
“光彩与否,由不得别人说,只由你自己定。”顾寒舟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我不求你名正言顺,只求你此刻真心。告诉我,你心动了吗?”
江风呼啸,吹得芦苇沙沙作响,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这一幕。沈清秋闭上眼,感受着顾寒舟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间,那一刻,理智与情感在脑海中激烈碰撞。她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再也回不到那个平凡却安稳的世界。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顾寒舟,却并未逃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绣着红杏的帕子,递到他面前。
“这帕子,是我昨夜绣的。”沈清秋的声音清冷而坚定,“若公子真心,便请收下。若只是逢场作戏,请自重。”
顾寒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的笑意。他接过帕子,指尖摩挲着那细腻的针脚,仿佛触碰到了沈清秋那颗炽热而敏感的心。
“好。”他收起帕子,郑重地说道,“从今日起,顾寒舟的名字,便是沈清秋的墙。谁敢让你受委屈,我便让他付出代价。”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湿了两人的衣衫。沈清秋望着江面上泛起的层层涟漪,心中明白,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不再由自己完全掌控。但那枝红杏,终究是勇敢地探出了墙头,去迎接风雨,也去拥抱那未知的春光。在这乱世浮沉中,她宁愿做一朵带刺的花,也不愿做一株沉默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