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觉得自己大概是活腻了，才会接下这个名为“绝密音频修复”的甲方需求。
此刻，凌晨三点，出租屋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能拧出水来。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疲惫不堪的脸上，鼠标指针悬停在名为“源文件_最终版_真的最后版.wav”的文件上，微微颤抖。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已经把他这三年的职业生涯，乃至作为人类的基本尊严，碾成了粉末。
那是一段极其诡异的音频。前奏是一段甜腻得发慌的合成器流行乐，节奏轻快，仿佛置身于九十年代末的迪斯科舞厅。紧接着，女声响起，音色空灵，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朦胧感，唱着关于月光、露珠和初恋的意象。然而，就在副歌即将推进到高潮的前一秒，男声突兀地切入。
那不是情话，也不是呻吟，而是一连串短促、有力、带着金属质感的拟声词。
“哒哒哒。”
声音清脆，节奏精准，像是老式打字机在疯狂敲击，又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高速运转。紧接着，女声的高音陡然拔起，达到了一种违背人体生理极限的频段，与男声的“哒哒哒”形成了诡异的对位。
“哒哒哒，哒哒哒……”
江辰摘下耳机，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不仅仅是恶作剧，这是一种行为艺术，或者说，是一种精神污染。甲方给出的备注只有一句话：“我们需要这首歌在听众脑海中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哪怕代价是他们的理智。”
他重新戴上耳机，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作为一名音频工程师，他的职责是修复受损的波形，消除底噪，让声音更加纯净。但面对这段音频，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波形图在屏幕上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锯齿状，仿佛声音本身在尖叫，在挣扎，在试图冲破数字信号的牢笼。
他尝试用高通滤波器去掉男声中那些刺耳的高频噪音，但每当他按下播放键，那“哒哒哒”的声音反而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嘲讽的意味。他试图压低女声的音量，让旋律回归正常，但那高亢的女声就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耳膜，引发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这到底是什么歌？”江辰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关键词：“一男一女高潮哒哒哒的什么歌”。搜索结果是一片空白，只有几个无关紧要的论坛帖子，提到最近网上流传的一首“洗脑神曲”，据说听多了会让人产生幻觉，听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成“哒哒哒”的节奏。
江辰嗤笑一声，认为这只是都市传说。他继续工作，试图手动剪辑掉那些重复的“哒哒哒”段落。然而，当他剪切下一段音频并重新拼接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新拼接的音频中，男声和女声的位置互换，节奏变得更加紧凑，仿佛两人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对话，或者是一场无声的搏斗。
他再次播放。
“哒哒哒，哒哒哒……”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从耳机里传来，而是直接从他的脑海深处响起。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房间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窗外的雨声似乎变成了某种节奏，滴答，滴答，滴答，与音频中的“哒哒哒”完美重合。
江辰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子，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疲劳过度产生的幻觉。他喝了一大口冷水，冰凉的水流顺着食道滑下，稍微压下了内心的恐慌。
他决定最后一次尝试，用专业的频谱分析仪来查看这段音频的隐藏信息。如果这里面真的有什么秘密，一定会藏在那些看似杂乱的波形之中。
他启动了频谱分析软件，屏幕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色彩斑点。红色代表高频，蓝色代表低频，绿色则是中频。随着音频的播放，这些色彩斑点开始在屏幕上跳跃、旋转，形成了一幅诡异的图案。
江辰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那图案不是随机的噪声，而是一个人脸的轮廓。那张脸，有着和女声一样空灵的特征，但嘴角却挂着一抹僵硬而诡异的笑容。而在人脸的下方，男声的“哒哒哒”化作了无数个红色的方块，像雨点一样落下，覆盖了整个屏幕。
突然，音频中的节奏发生了变化。“哒哒哒”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了一片，变成了一串密集的噪音。女声的高音也随之攀升，直到突破人耳的承受极限，变成了一声尖锐的啸叫。
江辰痛苦地捂住耳朵，但声音依然清晰可闻。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周围的现实世界开始崩塌。墙壁上出现了裂缝，地板下传来了低沉的轰鸣声。他看到了那个频谱分析图上的笑脸，正慢慢向他靠近，张开嘴，想要说出什么。
“哒哒哒……”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变成了那个节奏。
“哒哒哒……”
他听到了窗外的雨声，变成了那个节奏。
“哒哒哒……”
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也变成了那个节奏。
在这无尽的“哒哒哒”声中，江辰终于明白了这首歌的含义。它不是一首歌，而是一种病毒，一种通过听觉传播的精神病毒。它不追求旋律的优美，不追求歌词的深意，它只追求一种纯粹的、机械的、重复的节奏，一种能让人失去自我、陷入疯狂的节奏。
他试图拔掉电源，但手指已经不受控制。他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看着那个笑脸，看着那些红色的方块。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所有的痛苦、焦虑、迷茫，都在这“哒哒哒”的节奏中得到了解答。
他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了第一个音节。
“哒。”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哒哒哒。”
江辰笑了起来，笑容僵硬而诡异，与屏幕上那个笑脸一模一样。他站起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脸庞。
楼下，路灯下，一个身影静静地站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江辰眯起眼睛，看到了那个人手中拿着一台老式的录音机，红色的录音指示灯在雨中闪烁，如同一只充血的眼睛。
江辰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感到一种回家的亲切感。他迈开步子，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在“哒哒哒”的节奏上。
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淹没在一片“哒哒哒”的声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