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牌在雨夜里滋滋作响，电流的嗡鸣声像是某种濒死昆虫的振翅。林默推开“一色狗网”那扇沉重的铁门时，门轴发出的刺耳尖叫声几乎盖过了外面暴雨倾盆的声响。店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潮湿的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铁锈混合着廉价香水的怪异气息。
这里不是普通的网吧。没有整齐划一的白色桌椅，也没有明亮刺眼的LED灯带。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由废旧集装箱改造而成的独立隔间，昏暗的灯光从头顶垂下的破旧吊灯中洒落，将每个人的脸笼罩在阴影里。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旧海报，大多是几十年前的格斗游戏画面，边角已经卷起，像是被时间啃噬过的伤口。
“新来的？”坐在前台后的老头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了一下。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红色游戏手柄，拇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林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个标号为“零号”的隔间。那是店里的禁地，据说只有真正懂得“狗网”规则的人才能进去。但林默不在乎这些传说，他只想在这里找到那个失踪了三天的妹妹——苏浅。
推开零号隔间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房间中央摆着一台老式的街机显示器，屏幕漆黑如墨，映出林默疲惫而憔悴的脸庞。显示器旁边连接着一台造型奇特的终端机，机箱上刻满了奇怪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程序员留下的乱码注释。
林默坐下，手指颤抖着按下电源键。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风扇疯狂旋转，仿佛要将空气吸入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屏幕中。屏幕亮起的瞬间，没有熟悉的操作系统界面，也没有游戏加载动画，只有一片刺眼的红色代码瀑布般流淌而下。
“欢迎来到一色狗网。”一个机械合成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冰冷，毫无感情。
林默深吸一口气，输入了苏浅的ID：“浅蓝之梦”。
屏幕闪烁了一下，红色的代码迅速汇聚，形成了一只巨大的、由像素构成的狗头。那只狗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的黑洞，嘴角咧开一个夸张而诡异的笑容。它张开嘴，吐出一行绿色的文字：
“你想知道她在哪里吗？”
“她在哪？”林默打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在数据的最深处，在现实的边缘。”狗头文字缓缓移动，像是在嘲笑林默的天真，“一色狗网不仅仅是一个游戏，它是一个收容所。收容那些被世界遗忘的人，那些在现实中消失，却在网络中永生的灵魂。”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起了苏浅失踪前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哥，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颜色’的秘密。如果你看到这个，千万别来找。”
当时他只当是妹妹在开玩笑，毕竟苏浅是个热衷于黑客技术和虚拟现实游戏的极客。但现在看来，那句话背后隐藏着无尽的恐惧。
“进入吗？”狗头再次问道，这次伴随着一声低沉的犬吠声，震得林默耳膜生疼。
“进入。”林默毫不犹豫地敲下回车键。
瞬间，他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眼前的黑暗扭曲、旋转，最终定格在一个灰白色的世界里。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数悬浮在空中的巨大网格，每一个网格中都囚禁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他们面无表情，身体半透明，像是在不断重复着生前的某个动作。
林默辨认出其中一个人影，那是他在新闻上看到过的一位失踪记者。再远处，还有几个他熟悉的面孔，都是这座城市里近年来离奇消失的流浪者。
“这里是一色狗网的底层数据库。”那个机械音再次响起，“所有被系统判定为‘无用’的数据，都会被丢弃到这里。人，也是一种数据。”
林默在网格间穿行，心跳如雷。他终于在最深处的一排网格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苏浅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蓝色，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她的周围环绕着一圈红色的警告标识，像是在提醒闯入者不要靠近。
“浅浅！”林默大声呼喊，但声音在这个灰白色的世界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苏浅似乎听到了什么，微微转过头，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嘴唇比划了几个字。
林默凑近网格，努力辨认着她的口型。
“别……救……我……”
还没等林默反应过来，周围的网格突然开始剧烈震动。那些模糊的人影纷纷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林默。紧接着，一只巨大的、由黑色代码构成的爪子从地面伸出，猛地抓向苏浅所在的网格。
“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启动清除程序！”机械音变得尖锐而急促。
林默感到一股强大的推力将他向后掀去，眼前的景象开始崩塌。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苏浅的蓝色身影被黑色的代码吞噬，那只像素狗头在虚空中狂笑，笑声回荡在整个一色狗网，也回荡在林默的灵魂深处。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零号隔间的地板上，冷汗浸透了衣背。显示器上的红色代码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黑屏。
林默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前台。那个老头依旧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那个红色的游戏手柄，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游戏结束了，林默。”老头轻声说道，“或者说，才刚刚开始。”
林默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知道，苏浅并没有消失，她只是被困在了一个更深的地方。而一色狗网，这个隐藏在都市阴影中的巨兽，才刚刚向他露出了獠牙。
雨还在下，霓虹灯依旧闪烁。林默站起身，走向门口。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无助的哥哥，而是一个即将踏入猎场的猎人。一色狗网吞噬灵魂，而他，要吞噬它的秘密。
铁门再次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林默踏入雨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而在身后的“一色狗网”招牌下，一只像素狗的幻影一闪而过，仿佛在送别，又仿佛在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