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牌在雨夜中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极了林默此刻烦躁的心跳。他坐在狭小的出租屋电脑前，屏幕发出的幽蓝冷光打在他疲惫不堪的脸上。作为一名处于瓶颈期的短视频博主，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爆过一条视频了。数据惨淡，粉丝停滞，连平台的基础流量扶持都因为他的完播率过低而悄然切断。
“又是这种老掉牙的套路吗？”林默看着屏幕上刚剪辑好的视频预览，眉头紧锁。视频标题赫然写着《一边亲着一面膜胸口的短视频》，画面里，他的女友苏浅正戴着那张号称能“提拉紧致、逆龄生长”的面膜，而林默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对着镜头比着尴尬的笑，偶尔还要配合地凑过去亲一下苏浅沾满精华液的脸颊。
这原本是为了迎合当下流行的“沉浸式护肤”与“情侣日常”双重热点而精心设计的脚本。苏浅在镜头前表现得温柔顺从，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娇羞，但林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违和感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直觉里，让他怎么剪都觉得别扭。
“明明是很甜蜜的画面，为什么看的时候心里却发毛？”林默喃喃自语。
这时，门铃响了。在这个时间点，除了外卖和催债的，不会有别人。林默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苏浅，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面膜包装盒，眼神中充满了林默从未见过的恐惧与哀求。
“浅浅？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晚在闺蜜家过夜吗？”林默下意识地去接她的包，却感觉苏浅的手冰冷得像块冰。
苏浅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嘴唇，将那盒面膜递到林默面前，声音嘶哑：“删掉它。求你，删掉那个视频，立刻，马上。”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荒谬的好笑：“浅浅，你在说什么胡话？那是我们的日常记录，也是我要翻身的机会。为了拍这条视频，我特意买了最贵的灯光设备，还……”
“不是日常！”苏浅突然尖叫起来，打断了林默的话。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林默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林默，你根本不知道那面膜里加了什么！我也想知道那里面加了什么！但我知道，每次拍完视频，我都会做噩梦，梦见我的脸……我的脸在融化，在剥落，像那张纸一样，一片一片地掉下来。”
林默后退半步，背脊抵在了门框上。他想起最近苏浅的变化。起初，他只是觉得苏浅的皮肤变好了，好得有些过分，光滑如瓷，没有任何毛孔和瑕疵。但渐渐地，他发现苏浅开始拒绝照镜子，拒绝素颜见他，甚至在深夜里会发出奇怪的、类似皮肤撕裂的细微声响。
“你疯了？”林默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网红品牌‘肌秘’，销量几千万，怎么可能有问题？你是因为压力大产生幻觉了吧？”
“幻觉？”苏浅凄然一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猛地递到林默面前，“那你看看，这是谁的脸？”
林默下意识地去接，却在触碰到镜子的瞬间，一股寒意直冲头顶。镜子里映出的，确实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白皙、紧致、年轻。但是，在那张脸的边缘，在发际线和下颌线的交界处，有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黑色纹路。那纹路不像血管，也不像皱纹，更像是一种……接缝。
“你看清楚了，林默。”苏浅的声音变得空洞而遥远，“这不是我的脸。或者说，这不再完全是我的脸了。那个博主，那个拍视频的博主，他不仅仅是想拍情侣日常。他在测试。他在测试这种面膜如果长时间贴合，会不会让人‘成为’产品的一部分。”
林默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他想起了视频拍摄时，苏浅那种近乎麻木的顺从，想起了她每次敷面膜后那种诡异的僵硬感，更想起了自己当时那种莫名兴奋、想要记录下一切“完美瞬间”的扭曲欲望。他为了流量，为了那点可怜的点赞数，竟然成了共犯。
“视频已经上传了。”林默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全网都有。”
苏浅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那种绝望比恐惧更让人窒息。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林默，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那就看看，全网的人，是不是也都想拥有这张‘完美’的脸。林默，你赢了，你火了。但代价呢？”
说完，苏浅转身走入雨中，黑色的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像是一条即将断裂的丝线。
林默呆立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回到电脑前，颤抖着手点开后台数据。那条视频，在上传后的十分钟内，播放量突破了百万。评论区的留言疯狂滚动，大多数是羡慕情侣甜蜜，但也有少数几条让他如坠冰窟。
“博主，你女朋友脸上的黑线是什么？好吓人。”
“这面膜链接发一下，我也想试试这种‘无缝衔接’的美。”
“奇怪，我总觉得她在笑，但她的眼睛没有焦距。”
林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依旧闪烁，但在那光影交错之间，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张戴着面膜的脸，正透过屏幕，静静地注视着他。而在那无数张脸中，有一张，正逐渐剥落，露出底下鲜红而陌生的血肉。
他猛地抓起手机，想要拨打苏浅的电话，却发现信号格显示为“无服务”。与此同时，电脑屏幕突然黑屏，随即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上面只有一行字：
“面膜已就位，请保持微笑。”
林默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僵硬，冰冷，完美得无懈可击。他抬起手，想要触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是一片平滑如纸的凉意。他终于明白，这场短视频的尽头，不是流量，而是吞噬。而他，已经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