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是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纱，笼罩着这座老旧的工业城市。

丁香成社区就藏在老城区的最深处，像是一块被时光遗忘的拼图。这里没有CBD的霓虹闪烁，也没有新区那种整齐划一的玻璃幕墙，有的只是爬满青苔的红砖墙、错综复杂的架空电线，以及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霉味和廉价盒饭混合的气息。对于外来者来说，这里是城市的盲区；但对于住在这里的人来说，这里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巢穴，充满了烟火气，也藏满了不为人知的秘密。

林默搬进这里已经三个月了。

他是个自由插画师，租住在社区三楼的一间老式公寓里。这间公寓的房东是个独居老太太，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奶奶。陈奶奶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手里常年攥着一串被磨得发亮的佛珠。林默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楼道口喂一只断了腿的流浪猫，眼神清澈得有些诡异，仿佛能透过皮囊看到人心的褶皱。

“小林啊，晚上别出门。”那是林默搬进来的第一天，陈奶奶在递给他钥匙时，压低声音说的一句话。

林默当时只当是老人家的叮嘱，笑了笑便没放在心上。毕竟，丁香成社区虽然破旧，但治安还算不错，除了偶尔传来的争吵声和孩子的哭闹声，很少有什么真正的大动静。

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窗外的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林默正对着电脑屏幕构思新的稿件，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他下意识地走到窗边，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向下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漆黑一片。但那股脚步声似乎并没有停下，反而朝着楼梯上方逼近。林默的心跳莫名加速，他抓起桌上的美工刀，警惕地盯着房门。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节奏缓慢而沉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坎上。

“谁？”林默大声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小林，是我，陈奶奶。我听见动静了，出来帮帮我。”

林默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去。楼道里依旧漆黑，但他隐约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靠在墙上，似乎在喘息。

他刚要伸手去开门，脑海中却突然闪过陈奶奶白天说的那句话——“晚上别出门”。

鬼使神差地，林默停下了动作。他侧耳倾听，门外除了雨声，还有一种细微的、像是湿漉漉的脚掌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是皮鞋，也不像是布鞋，更像是某种赤足踩在泥泞里的触感。

“小林，开门啊，我摔倒了。”门外的声音变得焦急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求求你，帮帮我……”

这声音太像陈奶奶了，连语气中的停顿都一模一样。但林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陈奶奶走路虽然慢，但很稳，而且她那只佛珠串在手腕上，走路时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可现在，门外只有那诡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没有任何饰物碰撞的声响。

就在这时，林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是一条来自社区群的消息，发信人正是陈奶奶。

“小林，今晚社区停电检修，我有点不舒服，能不能麻烦你下来帮我买瓶药？我在三楼楼梯口等你，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林默愣住了。

如果陈奶奶现在就在门口，那这条消息是谁发的？或者说，如果陈奶奶在楼梯口，那门口这个人是谁？

他再次看向猫眼，这一次，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发现门口并没有人影。只有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而在那水渍中，映出的不是陈奶奶佝偻的背影，而是一双没有鞋子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脚。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后退两步，紧紧握住美工刀，屏住呼吸。

门外的“陈奶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沙哑，不再是刚才的焦急，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小林，我知道你在里面。丁香成社区的家人们，最喜欢欢迎新邻居了。”

话音刚落，门锁开始缓缓转动。

林默瞪大了眼睛，他明明记得自己反锁了门。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门缓缓推开，一股带着腥味的冷风扑面而来。楼道里的灯在这一刻突然亮了，昏黄的灯光下，站着的并不是陈奶奶，而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那张脸平滑如纸，只有嘴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

而在它的肩膀上，坐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正用那双幽绿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林默。

林默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转身冲向窗户，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然而，当他拉开窗帘时，看到的不是外面的街道，而是一扇紧闭的门——那是他自家卧室的门。

他被困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欢迎加入丁香成社区。”那个无脸的东西缓缓走进房间，身后跟着那只流浪猫，“在这里，我们永远在一起。”

林默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东西一步步逼近，脑海中最后闪过的念头，是陈奶奶递给他钥匙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从未真正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