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的尽头,雾气终年不散。
这里没有门牌,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纸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出诡谲的光影。灯笼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歪歪斜斜地写着三个字:七七铺。
阿七坐在柜台后,手里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她今年十七岁,眉眼间却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清冷与沧桑。自打师父三年前那场大火后,这铺子便只剩她一人。师父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七七铺不卖活人东西,只渡死人执念。但切记,过门者,必付代价。”
门外的风铃突然发出一串清脆却凄厉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阿七抬起眼皮,看向门口。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破烂的道袍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迹。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却瞪得极大,瞳孔中倒映着店内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笼。
“客官,打烊了。”阿七淡淡地说道,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怀表,轻轻放在柜台上。表盖已经破碎,指针停在了七点七分。
“我……我迷路了。”男人的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沙砾,“我想回家,但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这条巷子。”
阿七瞥了一眼那块怀表,眼神微动。这块表她认识,是城南李府大少爷的遗物。三天前,李家少爷暴毙于自家书房,死因不明,现场只留下了这块碎裂的怀表。
“七七铺不接生人的生意。”阿七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把玩那枚玉扳指,“除非,你能证明你已经死了。”
男人一愣,随即苦笑一声,抬起手,将袖口缓缓卷起。只见他的手臂上,赫然印着五个青黑色的指印,那是被人扼住喉咙留下的痕迹。更可怕的是,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皮肉翻卷,却不见血迹,只有干涸的黑泥。
“三天前,我被一个人推下了楼。”男人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但我没有死,或者说,我的魂魄被困在了这里。我想问,是谁杀了我?为什么我的身体还在走动,我的心却跳不动了?”
阿七放下手中的扳指,站起身来。她走到男人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这张脸年轻英俊,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阴冷。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男人的眉心。
“你是厉鬼,还是游魂?”阿七问道。
“我都不是。”男人摇头,“我只是……不想忘。”
阿七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店铺深处的一间密室。那里存放着各种奇奇怪怪的物品:生锈的剪刀、断头的木偶、写满符咒的纸钱……她在一排排架子上搜寻着,最终拿起了一本泛黄的账册。
“七七铺的规矩,以物易物。”阿七将账册放在柜台上,推到男人面前,“你想找回记忆,想知道凶手是谁,可以。但你需要付出你的‘记忆’作为代价。”
“记忆?”男人疑惑地问。
“对。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什么痛苦,甚至忘记自己已经死了。你会变成一具空壳,游荡在世间,直到彻底消散。”阿七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或者,你可以选择遗忘这一切,重新投胎,但你将永远失去这段人生。”
男人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账册上方,久久无法落下。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窗棂,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哀鸣。
“如果……如果我选择了遗忘,那我还能记得她吗?”男人突然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卑微的期待。
阿七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男人会问这个问题。她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向窗外,那里是一片漆黑的雨夜,什么都看不见。
“人死如灯灭,灯灭则光消。”阿七轻声说道,“遗忘,是最大的慈悲。”
男人苦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抓起那块染血的怀表,狠狠地砸向地面。怀表四分五裂,指针飞射而出,其中一根刺破了男人的手掌,鲜血流出,却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化为黑烟消散。
“我选遗忘。”男人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滑落,“请让我忘记这一切,忘记痛苦,忘记……她。”
阿七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账册上写下男人的名字,然后画下一个红色的“忘”字。随着字迹的完成,男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神色。
“多谢。”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空气中。
风铃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柔和了许多。雾气渐渐散去,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辉。阿七看着空荡荡的店铺,轻轻叹了口气。
她拿起那块破碎的怀表,碎片中隐约映出她冷漠的脸庞。师父说过,七七铺的每一笔交易,都是在偿还前世的因果。她不知道自己的前世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守在这座孤铺之中。但她知道,只要这盏灯笼还亮着,七七铺就会一直在这里,等待着下一个迷失的灵魂。
她重新坐回柜台后,将那枚玉扳指套回手指。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仿佛在提醒她,时间从未停止流动,而生命,总是在不断的失去与遗忘中,寻找着片刻的安宁。
夜深了,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猫叫,凄厉而悠长。阿七点燃了一根香,烟雾缭绕中,她仿佛看到了师父那张慈祥而又悲伤的脸。
“师父,今晚又送走了一个。”她轻声说道,声音消散在空气中,无人回应。
只有那盏灯笼,依旧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七七铺门口的一方天地,也照亮了无数孤独灵魂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