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启二十三年,冬。
雪下得极大,像是要将这京城的繁华与罪恶一并掩埋。朱雀大街上的积雪没过马蹄,寒风卷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一辆不起眼的青色马车停在镇国公府侧门,车帘低垂,透出一股压抑的死寂。
林婉儿坐在车内,指尖死死扣着膝上的锦帕,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与荒谬感交织在心头。就在半个时辰前,一道圣旨打破了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皇帝赐婚,将她这个镇国公府不受宠的庶女,嫁给那位据说已疯癫三年、嗜血如命的七皇子,萧景琰。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圣旨中只有一句话:“赐婚七日,期满即休。”
七日。为什么是七日?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呻吟。林婉儿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是林婉儿,那个从小在府中如蝼蚁般活着,靠着母亲留下的几本医书自学成才,只为有朝一日能脱离苦海的林婉儿。她以为凭借医术或许能求得一条活路,却没想到,这条活路竟是通向深渊。
萧景琰,当朝七皇子,曾是一代天骄,却因三年前的一场兵变突然性情大变,从此闭门不出,宫中传言他已入魔,杀人不眨眼。如今,他成了皇室最危险的禁忌,也成了这盘棋局中最诡异的一步。
夜幕降临,镇国公府的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林婉儿被送入七皇子府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府内没有点灯,只有廊下几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扭曲的影子。
“王妃到了。”管家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林婉儿踏过门槛,脚下的青石板冰冷刺骨。她抬起头,看见正厅中央坐着一个黑影。那人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形修长而挺拔,但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俊美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深邃,仿佛两口枯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无尽的冷漠与虚无。
“林氏之女?”萧景琰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民女……林婉儿,见过王爷。”林婉儿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萧景琰没有让她起身,只是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毁掉的物品。“七日。”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袖,一股劲风扑面而来,林婉儿身形一晃,险些摔倒。身旁的侍卫立刻上前扶住她,眼神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戒备。
这一夜,林婉儿被安置在偏殿。房间很大,布置得奢华却透着股阴冷的气息。她坐在床沿,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萧景琰最后那个眼神。那里面除了冷漠,似乎还藏着一丝……戏谑?
第二天清晨,林婉儿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她走出偏殿,只见萧景琰正站在庭院中,手中拿着一把沾血的匕首,对着空气胡乱挥舞。他的衣衫凌乱,发丝飞扬,整个人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周围的侍从们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脸上满是惊恐。
林婉儿心中一紧,作为医者,她本能地想要上前查看。她快步走到萧景琰身后,低声说道:“王爷,您的气息虚浮,似有中邪之兆,不如先停下……”
话音未落,萧景琰猛地转身,匕首直逼林婉儿的咽喉。寒光闪烁,林婉儿甚至能感受到刀刃上传来的冰冷触感。然而,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萧景琰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匕首偏离了方向,深深刺入了旁边的石柱。
“滚!”萧景琰怒吼一声,双眼赤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择人而噬。
林婉儿吓得脸色苍白,连连后退,但并没有逃跑。她注意到,萧景琰在发怒之后,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而紊乱。
“王爷,您体内有寒气侵袭,若不及时驱散,恐怕……”林婉儿鼓起勇气,再次开口。
萧景琰死死盯着她,眼中的杀意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疑惑。“你不怕我?”
“怕。”林婉儿诚实地回答,但她挺直了脊背,“但怕并不能让王爷好受。若王爷信我,我便有办法缓解您的痛苦。若不信,我此刻便可离去。”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最终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下。他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声音疲惫而虚弱:“试试。”
从那天起,林婉儿开始了她在七皇子府的“七日生涯”。她并没有像其他人预想的那样成为牺牲品,反而凭借精湛的医术和冷静的头脑,一次次化解了萧景琰体内的寒气反噬。她发现,萧景琰并非真的疯癫,他的“疯”更像是一种伪装,或者说,是一种被迫承受的诅咒。
随着七天的临近,林婉儿逐渐发现,这看似荒诞的赐婚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萧景琰看似是那个随时可能爆发的定时炸弹,实则是在利用这七天的时间,布局反击那些想要置他于死地的皇兄们。而她,林婉儿,这个不起眼的庶女,竟成了他计划中唯一的关键棋子。
第七日黄昏,夕阳如血,将七皇子府染成了一片猩红。
萧景琰站在城楼之上,俯瞰着这座即将沸腾的京城。林婉儿站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汤药。
“明日,圣旨便会宣布我暴毙。”萧景琰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而你,将作为守寡七日的王妃,被送回镇国公府。”
林婉儿握紧了手中的药碗,指尖微微发颤。她抬起头,看着萧景琰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这七天,他们像是两个在深渊边缘行走的人,彼此试探,彼此利用,却又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某种默契。
“王爷为何不杀我?”林婉儿突然问道。
萧景琰转过身,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他看着她,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欣赏与悲凉的光芒。
“因为你是这乱世中,唯一敢直视我的人。”他轻声说道,“七日之期已到,林婉儿,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但记住,若有人敢动你,便是与我萧景琰为敌。”
林婉儿愣住了。她看着萧景琰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赐婚,更是一次重生。在这七日的王妃生涯中,她不仅救了他,也救了自己。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纷纷扬扬。林婉儿低下头,喝下了那碗药。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却觉得,这苦中似乎带着一丝回甘。
七日已过,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