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深秋，京城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某种破碎的预兆。

林婉儿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汇款单，脚步匆匆地穿过狭窄幽深的巷弄。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明显。这几天为了弟弟的医药费，她跑断了腿，却只换来了一堆冷眼和拒绝。就在刚才，街道办事处的大妈还阴阳怪气地嘲讽她，说想帮衬可以，得拿出点诚意来，否则别怪大家不近人情。

“诚意？”林婉儿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倔强。她林婉儿哪怕饿死，也不会去卖身求荣。

刚转过街角，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突然从旁边的破败小院里传来。那声音压抑而痛苦，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林婉儿脚步一顿，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这条胡同平时鲜有人至，除了几个孤寡老人，就是那些被贴上标签、备受排挤的人。

她本想绕道走，毕竟在这个年代，沾上麻烦可不是什么好事。可那咳嗽声越来越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林婉儿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间低矮的瓦房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林婉儿循着光亮走去，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男人蜷缩在破旧的藤椅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虽然布料考究，此刻却布满了灰尘和污渍。那张脸轮廓深邃，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和阴鸷，即便是在病痛中，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厉和冷傲也未曾消散半分。

是陆沉舟。

京城里谁不知道这个名字？陆家的次子，因为出身成分复杂，加上性格孤僻冷漠，从小就被视为家族里的异类，更是被外界公认为“反派”。他像是一株在阴影中野蛮生长的荆棘，浑身带刺，无人敢近。

陆沉舟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进来，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在触及林婉儿身影的瞬间，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冰封般的冷漠。他捂着嘴，指缝间渗出的血迹染红了掌心的纹路。

“出去。”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

林婉儿没有动。她看着这个在报纸上被描绘得十恶不赦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受伤的野兽，脆弱得令人心惊。不知为何，她心中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

“陆先生，你流了很多血。”林婉儿平静地说道，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一步步走近，“如果不处理，会感染。”

陆沉舟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林婉儿的脸：“你是谁？想干什么？”

“路见不平，顺手为之。”林婉儿淡淡一笑，将手帕递到他面前，“还是说，陆先生宁愿死在这脏兮兮的院子里，也不愿欠我一个人情？”

陆沉舟冷哼一声，却并没有拒绝。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手帕。指尖相触的瞬间，林婉儿感受到了一股透骨的凉意。她熟练地替他清理伤口，动作轻柔却坚定。陆沉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心中那块坚硬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冷漠的世界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靠近他了。所有人都怕他，恨他，或者想利用他。而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却敢直视他的眼睛，甚至敢用那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跟他说话。

“为什么帮我？”陆沉舟突然问道，语气中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探究。

林婉儿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包扎。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直视着陆沉舟：“因为我也在绝境中挣扎过。我知道被全世界抛弃是什么滋味。所以，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哪怕是你这样的‘坏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陆沉舟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反派，竟然会得到这样一个女人的共情。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夹杂着些许酸涩和莫名的悸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陆沉舟！你在家吗？听说你病了，我们来‘关心’一下你的病情！”

是陆家的那些亲戚，或者是那些平日里就看不惯陆沉舟的人。他们的声音充满了恶意和幸灾乐祸。

陆沉舟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他猛地站起身，尽管伤口剧痛，但他浑身散发出的气势却让人不寒而栗。他一把拉住林婉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吃痛。

“不想死就躲到床底下去。”他低声命令道，声音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林婉儿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狠厉，心中一惊，却并没有挣扎。她迅速扫视了一圈房间，看到了床底那堆积满灰尘的杂物。她没有犹豫，听从了他的话，迅速钻进了床底，屏住呼吸。

门被粗暴地推开，几个穿着时髦的青年闯了进来，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然而，当他们看到屋内只有陆沉舟一人，且脸色阴沉如水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沉舟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如松，仿佛刚才的虚弱从未存在过。他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滚。”

一个字，却如雷霆炸响。那几个青年被这股气势震慑，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屋内恢复了寂静。陆沉舟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低声说道：“出来吧。”

林婉儿从床底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陆沉舟依旧冷漠的脸，她忽然笑了：“陆先生，看来我们的缘分还不浅呢。”

陆沉舟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愈发强烈。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出现是福是祸。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里，多了一抹无法忽视的色彩。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但屋内的气氛，却莫名地变得温暖而微妙。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两个孤独的灵魂，在不经意间，紧紧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