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管像是某种垂死生物的肠子，在暴雨如注的午夜街道上空滋滋作响，发出令人牙酸的电流声。雨水冲刷着“万恶夜总会”那块斑驳的招牌，红色的光晕在积水中扭曲、破碎，最终汇聚成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林默推开那扇沉重的黑铁大门时，一股混杂着陈年雪茄味、廉价香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大厅内昏暗得如同海底深渊，只有舞台中央的一束聚光灯惨白而刺眼，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柱中翻滚，仿佛无数微小的灵魂在挣扎。
“欢迎光临，迷途的羔羊。”
一个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玻璃的声音在林默耳边响起。他转过头，看见吧台后站着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他的脸庞隐藏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瞳孔是浑浊的金黄色，没有眼白，像是两枚生锈的金币。
“我要找‘记忆贩子’。”林默没有废话，将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拍在吧台上。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的笑脸，背景正是这家夜总会十年前的入口。
酒保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年轻人，在这里，没人需要名字，只需要代价。你想找回记忆，就得先付出遗忘。这是规矩。”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那是他的血，混合了某种古老的咒语材料。酒保盯着那瓶血，眼中的金色光芒剧烈跳动了一下，贪婪与恐惧交织在一起。
“明智的选择。”酒保接过瓶子，随手抛入身后的酒杯中，液体瞬间消失不见，“去吧，三楼的VIP包厢，那个总是戴着面具的乐手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但记住，一旦你跨过那道门，你就再也回不去了。这里的每一个音符，都在吞噬你的灵魂。”
林默没有回答，转身走向旋转楼梯。脚下的地毯厚实而柔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腐烂的肉块上，发出细微的挤压声。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巨大的油画，画中的人物表情各异，有的在狂笑，有的在痛哭，有的则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随着林默的上楼，他惊讶地发现，画中人物的目光竟然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死死地锁定了他的背影。
二楼是舞池，无数男女在昏暗的灯光下疯狂扭动，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提线的木偶。音乐是一种低沉的鼓点，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林默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他注意到，这些舞者的脸上都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或者是一张张画上去的假笑面具。
“别看了，看了就会变成他们。”
一个冷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林默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站在楼梯口，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烟雾缭绕中，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清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睛。
“你是谁？”林默警惕地问道。
“你可以叫我‘守门人’。”女人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空中凝聚成一个骷髅头的形状，随即消散，“或者叫我‘幸存者’。我和你要找的记忆贩子一样，都是被困在这里的囚徒。”
“困在这里？”
“万恶夜总会不仅仅是一个场所，它是一个活着的生物。”女人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它以人类的欲望、恐惧和痛苦为食。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献祭了自己的某一部分。你刚才看到的舞者们，他们早已没有了自我，只剩下了空壳。”
林默心中一凛，他想起照片上的女孩，想起她失踪前最后联系自己的电话录音，里面充满了绝望的尖叫。难道她也变成了这样的空壳？
“我要救她。”林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女人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救她？在这个地方，救人就是自杀。不过，既然你带了‘血契’，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跟我来，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记忆贩子要的代价，远比你想的要残酷得多。”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三楼。越往上走，空气越发寒冷，那种腥甜的气味也越发浓烈，仿佛能渗透进骨髓。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门缝里不时传来低语声，那些声音细碎而嘈杂，像是在诉说着一个个悲惨的故事。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扇雕花的红木门前。门上镶嵌着一面镜子，镜中映照出的不是林默的脸，而是一个穿着婚纱、满脸血污的女孩。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那是照片上的女孩，只是她看起来已经死了许久。
女人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那扇门：“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如果十分钟内你没有出来，或者出来的不是你，那就意味着你已经被‘它’同化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气，掩盖了底下的腐朽味道。舞台中央，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乐手正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弹奏出一首凄美而诡异的曲子。随着音乐的流淌，房间里的影子开始扭曲、拉长，最终汇聚成无数只黑色的触手，向林默伸来。
“你终于来了。”乐手抬起头，面具下的双眼空洞无物，声音仿佛直接从林默的大脑深处响起，“为了那段记忆，你准备好付出什么了吗？”
林默看着那架钢琴，琴盖上摆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正是他和女孩在十年前的合影。照片上的女孩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忧无虑，与现在镜子里的那副模样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林默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只要你能让我见到她，只要我能知道真相。”
乐手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即琴声变得更加急促，如同暴雨倾盆。黑色的触手瞬间包围了林默，将他紧紧缠绕。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无数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有欢笑，有泪水，有背叛，有杀戮。他看到了女孩被拖入黑暗的瞬间，看到了酒保那贪婪的笑容，也看到了自己曾经为了权力而做出的肮脏交易。
“真相往往是最痛苦的毒药。”乐手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你确定要喝下这杯酒吗？”
林默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溢出。他看着那些缠绕在身上的黑影，眼中没有丝毫退缩。
“我喝。”
琴声戛然而止，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面镜子中的女孩，缓缓睁开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悲伤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