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青石巷深处,那家名为“无妄”的纸扎铺子亮着昏黄的灯。
阿九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一只未完成的纸鹤,指尖沾着朱砂,红得刺眼。门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三样东西:一把生锈的铁剪,一只缺口的茶碗,还有一炷即将燃尽的香。
这是爷爷留下的规矩。生人免进,死人可叩。但若有人在这雨夜敲门,且敲三下,阿九必须起身开门。若敲两下或四下,便装死到底,谁叫也不应。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和雷声,清晰地敲在阿九的心坎上。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纸鹤,起身走向门口。手触到门闩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寒意,那不是雨水的湿冷,而是某种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寒。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身着黑色旗袍的女子,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她的脚下没有水渍,仿佛是从水里直接飘出来的。
“我要烧香。”女子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
阿九眯起眼,打量着她:“店里只有三炷香,分别是引魂香、忘川香和断缘香。引魂送客,忘川忘忧,断缘断情。你选哪一炷?”
女子抬起头,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没有一丝高光:“我都要。”
阿九冷笑一声:“姑娘,规矩不懂?三炷香一起点,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堕入无间地狱。你确定?”
“我确定。”女子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柜台上,“这枚玉佩,够买这三炷香吗?”
阿九瞥了一眼那玉佩,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雕刻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只是凤凰的眼睛是用两粒黑珍珠嵌成的,显得诡异而狰狞。这块玉佩,他认识。三年前,他的师父就是拿着这块玉佩,在一个类似的雨夜走进了这间铺子,从此再也没回来。
“师父说,这三炷香不是用来烧的,是用来‘还’的。”阿九缓缓说道,目光死死盯着女子,“你身上有债,还不清,所以来找死。”
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弧度:“债主上门,只能认。请吧。”
阿九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内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神龛,上面供着爷爷的牌位。他拿起三炷香,指尖颤抖。引魂香是白色的,带着淡淡的檀香;忘川香是灰色的,闻起来有一股腐朽的味道;断缘香是红色的,像血一样浓烈。
他将三炷香点燃,插在神龛前的香炉里。
火光摇曳,映照着女子的脸庞。她的脸色越来越白,仿佛正在迅速失去生命力。阿九注意到,女子的脚踝处,隐隐有黑色的雾气缠绕,那是怨气具象化的表现。
“这香有点特别。”阿九一边观察,一边试探性地问道,“你是怎么死的?”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炷香。第一炷香燃了一半,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我是被最爱的人杀死的。”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烟,“他说,只有我的心血,才能救活他的白月光。于是,他剖开了我的胸膛。”
阿九心中一紧。这类故事,在阴间并不少见。情债,往往是最难还的债。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阿九问。
“因为我想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我找不到他。他的命格里,有高人庇护。我需要这三炷香,化作厉鬼,去索他的命。”
阿九摇了摇头:“不行。引魂香送你去轮回,忘川香让你忘记痛苦,断缘香斩断你的执念。如果你拿着这三炷香的力量去复仇,你会变成真正的恶鬼,永世不得超生。”
“那也比做孤魂野鬼好!”女子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就在这时,外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穿长衫的男人冲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匕首。他看着室内的景象,脸色大变:“阿九!你做了什么?”
阿九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悲悯:“赵公子,三年了,你终于来了。”
男人——赵公子,浑身颤抖:“她……她是我杀的。但我是为了救我妹妹!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阿九冷冷说道,“我只知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欠她的命,现在该还了。”
赵公子看了一眼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被恐惧取代:“阿九,你是想害我吗?我可是付了钱的!当年你师父收了我的钱,才没有追究!”
阿九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师父没收你的钱。师父是因为看了你一眼,就知道你会走上这条不归路,才主动离开,不想沾染因果。而这枚玉佩,是你当年为了讨好我师父,硬塞给他的。师父没要,把它留给了我,说是让我看着你,什么时候你良心未泯,再放你过去。”
赵公子愣住了,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此时,三炷香已经燃尽。
白色的烟雾化作一只白鹤,飞向窗外;灰色的烟雾化作一条河流,流向地底;红色的烟雾化作一缕红线,缠绕在女子的脖颈上,然后缓缓断裂。
女子的身影彻底消失了。赵公子瘫软在地,痛哭失声。
阿九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拿起那把生锈的铁剪,剪断了神龛前残留的香灰。
“师父说得对,”阿九喃喃自语,“香燃尽,缘已断。接下来,轮到我走了。”
他转身走进内堂,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符纸,贴在了自己的额头。随着符纸燃烧,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原来,三年前师父离开,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是因为他替赵公子背了因果,被困在了这铺子里,成为了守灵人。而今天,因果已了,他终于可以解脱。
雨后的清晨,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巷里。那家名为“无妄”的纸扎铺子,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块新的牌子:
“本店歇业,恕不接待。”
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檀香,正缓缓消散在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