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味和烈日暴晒后的焦灼气息,一股脑地灌进苏默的鼻腔。他站在三亚凤凰机场的出口处,看着头顶那块巨大的“热带天堂”标语,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微笑。朋友圈里那些精修的照片里,这里是碧海蓝天、椰林树影,是治愈心灵的避世仙境。而此刻,现实却像一块湿漉漉的抹布,狠狠捂住了他的口鼻。
接机的大巴车早就过时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低价拉客传单。苏默刚掏出手机准备叫网约车,几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大叔便围了上来。“帅哥,住海边吗?便宜!海景房!还送早餐!”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叔不由分说地抢过他的行李箱拉杆。苏默皱眉后退,对方却顺势贴了上来,那股混合着廉价烟草和汗臭的味道让他几乎作呕。“别听他的,去我那儿,正宗渔家风情,绝对不坑人!”另一个瘦高的男人立刻插嘴,眼神里闪烁着精明而贪婪的光。苏默感到一阵恶心,他猛地挣脱,拖着箱子冲进了出租车队列。
好不容易挤上一辆黑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喋喋不休地推荐各种“内部渠道”的旅游项目。从潜水到吃海鲜,从买特产到看演出,价格报得比正规平台低得离谱,但条件苛刻得让人咋舌。苏默捂着耳朵,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的那点度假期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他想起出发前朋友千叮咛万嘱咐的“三亚陷阱”,当时只当是危言耸听,如今看来,这简直是写实主义文学。
入住的酒店位于半山腰,名字听起来高大上,叫“碧海云天国际度假酒店”。推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窗帘拉不开,透不进一丝光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最离谱的是浴室,马桶冲水时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且只出冷水。苏默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突然觉得这哪是度假,简直是服刑。他给客服打电话投诉,对方语气敷衍,称是“热带气候特有的管道热胀冷缩”,并承诺半小时后有人来修。半小时过去了,无人问津;一小时过去了,只有门外传来装修的电钻声,震得苏默太阳穴突突直跳。
晚饭成了最大的考验。苏默不想再被宰,便走进了一家看着还算正规的海鲜大排档。刚落座,服务员就端上来一锅热气腾腾的海鲜粥,说是“进店免费赠送”。苏默正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多想,盛了一碗。刚吃两口,服务员走过来,笑眯眯地递上一张账单,上面赫然写着几道他没点过的海鲜,价格标注得模棱两可,按“两”还是按“斤”完全没说明白。苏默心里一沉,试探性地问能不能只付粥钱。服务员脸色瞬间变了,之前的热情荡然无存,冷声道:“先生,吃我们的免费赠品,就要遵守我们的规矩。这些海鲜是我们今天刚捞上来的,您刚才在桌上指了半天,我们都帮您处理好了,现在说没吃,不合适吧?”
周围几桌客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甚至拿出手机开始录像。苏默感到血液直冲脑门,他试图讲理,解释自己根本没点那些菜。但对方根本不听,叫来了几个穿着黑背心的壮汉,围在桌旁,眼神不善。苏默知道,这时候讲法律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破财消灾。他咬着牙,付了两千多块钱,看着那些所谓的“海鲜”被端走,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走出大排档时,夜色已深,海风变得阴冷,吹得他浑身发抖。
第二天,苏默决定放弃所有行程,只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他订了一张下午回北京的机票,提前到了机场。候机厅里,广播不断播放着延误通知。原本两小时的航班,硬是拖了四个小时。苏默坐在塑料椅上,屁股都坐麻了。他打开电脑,想写点东西发泄一下,却发现周围全是举着自拍杆直播的网红,她们对着镜头笑得甜美无害,背景却是混乱拥挤的人群。有人问:“姐姐,三亚好玩吗?”网红立刻换上一副陶醉的表情:“当然啦,这里空气好,风景美,服务态度也超级棒,强烈推荐大家来哦!”
苏默看着屏幕里那张虚伪的笑脸,忍不住冷笑出声。他想起自己行李箱里那件被海水泡得发硬的衬衫,想起那个只出冷水的马桶,想起大排档里那双贪婪的眼睛。这就是三亚,一个被过度包装的旅游陷阱,一个吞噬游客钱包和心情的黑洞。
终于,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苏默拖着沉重的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路过一家免税店时,玻璃橱窗里映出他疲惫不堪的面容。那一刻,他突然明白,真正的悲惨遭遇,不是遇到了具体的坏人,而是被一种巨大的、系统性的虚假繁荣所欺骗。你以为你来到了天堂,其实你只是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消费主义牢笼。
飞机起飞时,苏默透过舷窗往下看。那片曾经让他心驰神往的蔚蓝大海,此刻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却冰冷的光芒。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发誓:此生,再不来三亚。至于那些美好的回忆,就让它们死在风里吧,就像这次糟糕透顶的旅行一样,彻底消失,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