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闷热得让人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世间最后的生机都喊破,却只换来更令人烦躁的死寂。林野坐在老旧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把泛黄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目光却死死盯着对面那座早已荒废多年的林氏宗祠。
那是他祖父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整个林家几代人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三伏巫哲,非大勇大慧者不可触。”这是祖父临终前留下的谶语,也是林野这一辈子都在逃避又不得不面对的宿命。
林野今年二十五岁,表面上是市里一家普通出版社的编辑,平日里温文尔雅,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是个典型的书卷气男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或是雷雨交加之时,他的脑海里总会响起那个苍老而阴冷的声音,那是祖父在百年前留下的录音,也是开启“巫哲”之门的钥匙。
所谓的“巫哲”,并非简单的巫术,而是一种融合了古老哲学与阴阳五行的秘传。它要求施术者必须在三伏天最热的时辰,心无旁骛,以自身为媒介,沟通天地间的至阳之气,去净化那些被阴煞缠绕的旧物。祖父曾因此疯癫,父亲曾因此失踪,如今,轮到了林野。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雷,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雷声滚滚而来,仿佛天穹破裂。林野心头一紧,他知道,时机到了。他放下蒲扇,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破败的宗祠。
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湿滑难行。随着距离的拉近,宗祠的大门缓缓打开,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霉味、檀香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气。
祠堂内光线昏暗,唯有供桌上的一盏长明灯还在顽强地燃烧着,火光摇曳,映照出墙上那些斑驳的族谱和祖先画像。那些画像上的眼神,似乎在随着火光的跳动而游移,带着一种诡异的审视。
林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祖父留给他的唯一信物,也是启动“巫哲”仪式的关键道具。他将玉佩轻轻放在供桌中央,然后盘腿坐下,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法印。
“三伏之日,阳气极盛;阴阳交汇,虚实相生。”林野低声念诵着晦涩的咒文,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内回荡,显得格外空灵。
随着咒文的念诵,周围的温度似乎发生了变化。原本闷热潮湿的空气开始变得干燥而凛冽,长明灯的火苗由黄转蓝,最终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白色。林野感到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丹田升起,迅速流向四肢百骸。这是阳气侵入体内的征兆,若控制不好,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尽断。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在这片混沌里,他看到了祖父苍老的面容,看到了父亲失踪前惊恐的眼神,也看到了无数历代林氏子孙在仪式中痛苦挣扎的身影。
“这就是代价吗?”林野在心中问道。
没有回答,只有一阵阴冷的笑声在脑海中炸响。
“巫哲,不是用来享受的,而是用来承担的。”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林野清醒了几分。
林野猛地睁开眼,发现不知何时,祠堂的门口站着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面容清秀,眼神却如古井无波。她是苏清,邻居家的女儿,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林野秘密并愿意陪伴他的人。
“你……”林野惊讶地看着她,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僵硬如石。
“别动,继续。”苏清淡淡地说道,她走到供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轻轻贴在长明灯旁,“你的阳气太过刚猛,需要阴柔之物调和,否则你会被反噬。”
林野心中一震,他没想到苏清竟然懂得这些。但他没有时间多问,因为体内的热流已经冲到了瓶颈,一旦停滞,后果不堪设想。他只能依靠本能,调整呼吸,引导那股热流缓缓流向四肢。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最后一缕阳气归于平静时,林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袭来,整个人瘫软在席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长明灯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黄色,祠堂内的阴冷气息也随之消散。林野虚弱地抬起头,看向苏清,眼中满是感激与疑惑。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沙哑地问道。
苏清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三伏天里的一缕清风,吹散了心头的阴霾。“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通过了第一关。”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祠堂的黑暗中。
林野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巫哲”之道,才刚刚向他展开帷幕。而在这条充满荆棘与未知的道路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瓦片,洗刷着世间的尘埃。林野闭上眼睛,感受着雨水带来的凉意,心中默念着祖父的谶语。三伏巫哲,非大勇大慧者不可触。而他,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路,便再无退路,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