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像是谁没洗干净的旧账,一层层糊在窗棂上。
林黛玉站在潇湘馆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却没擦泪,只是盯着那竹影在墙上摇曳,心里却翻腾着另一番念头。这世道变了,连这大观园里的风月,都掺了三分铜臭气。她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嘈杂,不是丫鬟们的笑语,而是账房先生那尖细的嗓音,正与平儿姑娘争执着今年的田庄收成。
“二奶奶,这米价又跌了三分,若是再这样下去,咱们这大观园的月例银子,怕是连买胭脂的钱都不够。”平儿皱着眉,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神色焦虑。
黛玉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世故的凉薄。“跌了便跌了,不过是数字游戏。如今这贾府,看似烈火烹油,实则内囊尽上来。与其愁这银钱,不如想想怎么把这‘诗社’的名头卖个好价钱。宝哥哥不是最爱风雅么?咱们便把这风雅,做成买卖。”
平儿吓了一跳,连忙四处张望,压低声音:“林姑娘,这话若是让老太太听见,可是要挨骂的。诗社乃清雅之地,怎能……”
“清雅?”黛玉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今这世道,清雅最不值钱。你看那薛家,靠的是皇商底子;王家,靠的是皇亲国戚。咱们家底薄,若不另辟蹊径,如何在这贾府立足?我听说,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如今流行‘鉴宝’,更流行‘品人’。咱们何不办个‘红楼雅集’,门票收银,请名士题词,把大观园的风流,打包卖给那些附庸风雅的权贵?”
平儿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家姑娘变了,变得陌生而危险,却又莫名地让人信服。
与此同时,荣国府的正厅内,贾宝玉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只古旧的玉扳指。他本是厌恶仕途经济的,可如今连这扳指,都成了典当行里待价而沽的商品。贾政坐在上位,面色铁青,手里拿着一份邸报,那是关于贾府亏空的消息。
“逆子!”贾政将邸报摔在桌上,“你可知如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我贾府入不敷出?你整日里与那些戏子、优伶混在一起,不务正业,如今竟连这点家底都要败光!”
宝玉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带着几分倔强:“父亲,那些不过是过眼云烟。儿子只愿守着这大观园,护着那些姐妹们,不被这浊世污染。”
“护?”贾政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宝玉面前,“你护得住吗?如今这世道,谁有钱谁就有理。你若不能为家里挣得功名,挣得银两,你拿什么护?拿你那几句歪诗吗?”
宝玉沉默了。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凄切。他忽然想起黛玉刚才的话,心里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难道,这世间真情,真要用银钱来衡量?
此时,王熙凤走了进来,手里摇着一把团扇,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算计。“老爷,二爷,消消气。凤儿已经想好法子,能填补这个窟窿。”
贾政皱眉:“什么法子?别又是去借高利贷。”
王熙凤摇了摇头,神秘一笑:“不,咱们要‘造势’。听说林姑娘和宝二爷要办诗社,咱们不如顺势而为,举办一场‘红楼盛世’。邀请京城名流,参观大观园,参观那传说中的‘怡红院’。门票,一人一百两白银。再配上精致的茶点,精美的纪念品。这一场下来,别说窟窿,还能赚上一大笔。”
贾政和王宝玉面面相觑。贾政觉得荒唐,宝玉觉得屈辱,但两人竟都无言以对。因为这世道,似乎真的只能如此。
三日后,大观园门口排起了长龙。那些平日自诩清高的文人墨客,如今却争先恐后地掏出银票,只为换一张进入大观园的门票。他们不再谈诗论赋,而是争相拍照留念,争相与那些“金陵十二钗”合影。
黛玉站在亭中,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并无喜悦,只觉荒谬。她看见薛宝钗在远处与人讨价还价,卖着自家的冷香丸;看见史湘云在摊位前吆喝着,售卖她亲手做的点心;看见探春在账房里忙碌,眉头紧锁地核算着每一笔收支。
宝玉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儿时,大家在一起葬花、吟诗,那份纯粹的快乐,如今却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他忽然明白,黛玉的“变”,并非变得俗气,而是被逼无奈下的清醒。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唯有变得冷酷,才能生存。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残阳,血红色的光洒在大观园里,给那些精致的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悲凉的金边。
黛玉转身离去,裙摆扫过湿漉漉的石板,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知道,这场“红楼盛世”,不过是贾府回光返照的最后狂欢。当最后一位客人离去,当最后一笔银子入账,等待他们的,将是更深的黑暗。
但她不再恐惧。因为她已经看透,这红楼梦,终究是一场戏。既然演不下去了,那就换个演法,哪怕是用银钱铺路,也要走出自己的路来。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嘲笑。这大观园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却又似乎早已结局。在这三及片的红尘梦里,每个人都在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演着各自的心酸,直到幕落,灯灭,只剩下一地鸡毛,和那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铜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