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汲片

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像是要把这江南小镇所有的秘密都泡烂在泥水里。

陈默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三汲”茶馆的门槛外,伞沿的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泥点。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一刻。按照约定,那个叫老鬼的人,应该已经在后厨备好了“货”。

三汲,这个名字在当地是个忌讳。老辈人说,这镇子底下有三股暗流,分别通向生、死、和不可知之地。而“三汲茶馆”,就是连接这三股暗流的节点。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茶馆里没开灯,只有柜台上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摇曳着,映出一个佝偻的背影。那人背对着门口,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青花瓷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你迟到了三分钟。”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砺的木头。

陈默没说话,收起伞,走到柜台前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沾满泥土的布包,轻轻放在桌面上。“货到了。”

老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却浑浊得深不见底,仿佛两口枯井。“东西呢?”

陈默解开布包,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石。石头表面粗糙,隐约可见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在煤油灯的照射下,那些纹路竟然微微蠕动,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老人瞳孔猛地收缩,原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光芒。他颤抖着手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想要触碰那块黑石,却在半空中停住。“这东西……不干净。”

“干净才卖不出这个价。”陈默冷冷地说道,“我要的是定金,现钱。剩下的,见面分。”

老人盯着陈默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盒,推到陈默面前。“打开看看。”

陈默没有伸手去开,只是淡淡道:“我不信你。你自己开。”

老人嗤笑一声,打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旧版钞票,散发着陈旧的霉味。这是三十年前的货币,在黑市上流通,没人会查来源,也没人会在意面额。

“数清楚。”老人说。

陈默拿起一叠,随意翻了翻,确认数量无误后,重新将黑石包好,塞进怀里。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老人突然叫住他。

陈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还有事?”

“那块石头,叫‘泣血魂’。”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诡异,“它不是普通的石头,它是活物。你刚才碰过它,现在,它已经认主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面无表情。“我不懂这些玄乎的东西。我只负责交货。”

“你不懂?”老人笑了,笑声尖锐刺耳,“你连自己为什么能活到现在都不知道。三汲镇的水,深得很。你以为你是猎人?不,你只是饵。”

陈默猛地回头,目光如刀:“你在说什么?”

老人不再说话,只是指了指陈默身后的窗外。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窗外,雨幕中隐约站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雨衣,戴着宽檐帽,看不清面容,但陈默能感觉到,对方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他是谁?”陈默压低声音问。

“他是上一批‘买家’的护卫。”老人慢悠悠地端起那只青花瓷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也是,下一个‘猎物’。”

话音刚落,茶馆的玻璃窗突然发出一声脆响。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撞碎玻璃,直扑陈默。

陈默反应极快,身形一侧,躲过致命一击。那黑影落地无声,手中多了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跑!”老人突然大喊一声,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陈默不再犹豫,转身冲向后门。身后的黑影紧追不舍,匕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陈默冲出后门,冲进雨中。雨夜湿滑,但他脚下生风,几个跳跃便翻过了后墙的围墙。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似乎是那个黑影摔倒了。陈默不敢停留,沿着泥泞的小路狂奔。

他不知道那个老人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个镇子上了。那块黑石在怀里微微发烫,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与他的心跳逐渐同步。

跑了大约一刻钟,陈默来到了一片荒废的墓地。这里杂草丛生,墓碑歪斜,雨水冲刷着墓碑上的名字,模糊不清。

他躲在一座破败的墓冢后,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冷汗。他掏出怀里的黑石,借着闪电的光亮仔细端详。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了,竟然组成了一行小字:

“生者勿近,死者安息。”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起老人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那个黑影诡异的身手,想起这块石头诡异的温度。

就在这时,墓地里传来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

陈默握紧了拳头,警惕地环顾四周。雨声掩盖了其他声音,只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他耳边。

“出来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默浑身一震。那是老人的声音。

他从墓冢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下是一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你……”陈默瞪大了眼睛。

“我说过,你是饵。”老人微笑着说,“但我也说过,这镇子的水很深。你以为你在交易,其实,你只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老人伸出手,掌心躺着那块黑石的另一半。

“三汲,三股暗流,缺一不可。你带来的,是‘生’的一半。而我,守着‘死’的一半。只有当两者合一,‘未知’才会开启。”

陈默后退一步,背靠在冰冷的墓碑上。他想跑,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皮肤下隐隐浮现出与黑石上相同的暗红色纹路。

“你已经被标记了。”老人轻声说道,“从现在起,你不再属于人间。你是三汲的一部分,永远。”

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老人那张扭曲的笑脸,也照亮了陈默眼中逐渐蔓延的绝望。

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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