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洛阳城东的洛水之畔,柳丝如织,轻拂水面,荡起层层翠绿的涟漪。今日正是上巳节,古称“女儿节”,亦是古人临水祓禊、祈福求子、招魂续魄的良辰。河畔早已是人声鼎沸,衣香鬓影,各色华服在春风中摇曳生姿,仿佛一幅流动的锦绣画卷。

沈清辞立于画舫甲板之上,手中执着一柄素面团扇,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远处那一抹孤绝的身影上。那是谢无妄,大周朝最年轻的中书令,亦是如今朝堂之上最为锋芒毕露的权臣。他一身玄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眉目清冷如霜雪,即便身处这喧闹的庆典之中,也自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小姐,那谢大人今日怎会独自在此?”身边的侍女阿蛮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忌惮,“听闻他近日在朝堂上与宰相一派针锋相对,风波未平,此时现身,莫不是要生事?”

沈清辞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无事。他只是来赴一场旧约。”

旧约?阿蛮瞪大了眼睛,却不敢多问。沈清辞出身江南士族,祖父曾是与谢无妄祖父同榜的进士,两家虽无深交,却也曾在诗会上有过几面之缘。然而,自谢无妄入仕以来,便如孤鹰独立,鲜少与人往来,更别提什么“旧约”了。

风过处,一阵桃花瓣随风飘落,恰好落在沈清辞的发梢。她伸手拂去,指尖触碰到一枚温润的玉簪,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她今日佩戴的唯一饰物。这枚玉簪造型古朴,刻着淡淡的云纹,据说是在百年前的一场上巳节上,由一位神秘女子所赠。

“清辞。”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沈清辞猛地回头,只见谢无妄不知何时已站在画舫边缘,距离她不过三步之遥。他的眼神深邃如潭,倒映着她略显惊讶的面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谢……谢大人。”沈清辞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撞上了身后的栏杆。

谢无妄并未逼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最终落在那枚玉簪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怀念,又似痛楚。“这枚簪子,是你母亲的?”

沈清辞心中巨震,面上却强自镇定:“正是家母遗物,谢大人如何得知?”

谢无妄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破的玉佩,那玉佩质地与她发间的玉簪竟是一模一样的温润,只是上面刻着的云纹,正好能与玉簪上的纹路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一起。“因为,它原本属于我。”

阿蛮倒吸一口凉气,悄悄退到角落,大气都不敢出。沈清辞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无妄手中的玉佩。百年前的传说,竟真的存在?

“十年前,先帝设宴上巳节,令群臣子女作诗助兴。你母亲沈婉清以一曲《洛神赋》惊艳四座,引得满城轰动。而我,当时只是个不得志的太学博士生,偶然在湖边见到你母亲拾起一枚断裂的玉佩。那玉佩是我母亲遗物,被她无意中所得。后来,我向她讨回,她却不肯,除非我答应每年上巳节为她写一首诗。”

谢无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直抵沈清辞的心底。“她写了十年,我也写了十年。直到十年前,沈家遭遇变故,你母亲病逝,那枚玉佩也随之遗失。我找遍了整个洛阳,却再无踪迹。直到今日,看到你发间的玉簪,我才明白,原来命运从未放过任何人。”

沈清辞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置身于云端。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守着母亲的遗物,在这乱世中艰难求生。却不知,这看似偶然的相遇,背后竟藏着如此深沉的因果。

“那你为何现在才说?”沈清辞声音微颤。

“因为我在等你长大,等你明白,这玉簪不仅是一件饰物,更是我们两家人未完的缘分。”谢无妄向前一步,将手中的玉佩轻轻递到她面前,“如今,上巳节至,洛水清浅,正是祓禊祈福之时。我想,是时候完成那个未完成的约定了。”

周围的人群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然而,在沈清辞眼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谢无妄,和他手中那枚残缺的玉佩。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双手,接过了玉佩。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仿佛跨越了十年的时光,连接起两段原本平行的命运。

“谢大人,”沈清辞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而温柔的光芒,“既然缘分未断,那便继续吧。只是这一次,不再是诗,而是人。”

谢无妄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少见的柔和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清辞的手,将那枚玉佩与玉簪紧紧合在一起。

“好,从今往后,上巳年年,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

洛水悠悠,春风十里。画舫缓缓驶向河心,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岸上的游人依旧喧闹,桃花依旧纷飞,而在这小小的天地之间,两颗孤独已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宿。

这一刻,上巳节不再仅仅是传统的祭祀与祈福,更是一场关于爱与救赎的盛大仪式。沈清辞知道,从今往后,她的生命中将不再只有冷清的月光,还有那温暖如春的阳光,以及那个愿意为她写下十年诗篇的男人。

风起,水波荡漾,映照着两人相依的身影,定格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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