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霓虹灯的喘息中陷入沉睡。但对于林默来说,这才是他一天中最清醒的时刻。他调整了一下头戴式耳机的位置,确保麦克风没有捕捉到键盘敲击时那细微却刺耳的杂音,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鲜红色的“开始直播”按钮。
屏幕亮起,观众人数从个位数缓慢爬升。直播间没有华丽的背景板,也没有精心布置的灯光,只有一间昏暗、狭小且堆满杂物的出租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旧书纸张发酵的气息。这就是《不干净的直播》直播间的全部布景。在这里,林默不负责讲笑话,不负责带货,甚至很少说话。他的任务很简单:清理“不干净”的东西。
“今晚的委托人是一个住在老城区六楼的女人。”林默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他手里拿着一把老旧的铜刷,刷毛已经磨损得有些散乱,但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那铜色却泛着冷冽的光泽。“她说,每当深夜三点,浴室里就会传来湿漉漉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光着脚在瓷砖上拖行。”
弹幕稀疏地飘过,大多数是猎奇的调侃。“主播又在故弄玄虚了。”“又是这种恐怖故事,没意思。”“只有我知道这房间其实挺温馨的,有一种废土风。”
林默没有理会这些评论。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镜头前方那张略显模糊的照片。照片里,浴室的镜子布满裂纹,水渍像干涸的血迹一样蜿蜒在镜面上。他拿起那把铜刷,动作轻柔地拂去镜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在拂去某种看不见的尘埃。“不干净的东西,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它们不一定会张牙舞爪,更多时候,它们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等待着被遗忘的角落成为它们的温床。”
随着直播的进行,观众人数突破了五百。好奇心像潮水一样涌来。林默开始讲述委托人的故事。那女人名叫苏青,独居,从事文案工作,性格孤僻。自从搬进那间老公寓后,她的精神状态日益萎靡,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她声称镜子里的自己偶尔会做出她没有做的表情,比如微笑,或者回头。
“很多人以为‘不干净’就是鬼魂,是冤魂索命。”林默拿起一瓶特制的清水,那是他混合了盐、薄荷油和某种不知名草药调配而成的液体,“但在我看来,‘不干净’是一种情绪的残留。强烈的悲伤、极度的愤怒、无法释怀的爱意,这些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撞击,最终会形成一种粘稠的介质。它附着在物体上,影响着居住者的磁场。”
他拧开瓶盖,将液体喷洒在空气中。一股清冽而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即使隔着屏幕,似乎也能闻到那股气息。直播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原本嘈杂的弹幕安静了下来。
“今晚,我们要做的不是驱魔,而是‘净化’。”林默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旧木箱前,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工具:红绳、朱砂、旧硬币、还有几根黑色的头发。“苏青让我带走一样东西。她说,那是她前男友留下的遗物,一把梳子。”
画面切换到林默手中的那把木梳。梳齿间缠绕着几根枯黄的头发,梳背刻着模糊的花纹。林默用指尖轻轻抚过梳齿,眉头微微皱起。就在这一瞬间,直播间的画面出现了一帧明显的卡顿,随即恢复。弹幕中有人发问:“主播,你刚才是不是手抖了?”
林默没有回答,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拿起那把铜刷,蘸了一点朱砂,开始在空气中画符。那动作流畅而优雅,不像是在作法,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性的舞蹈。随着他的动作,出租屋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分,镜头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噪点,像是老式电视机接收不到信号时的雪花。
“你们听。”林默突然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直播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电流轻微的嘶嘶声。但在那嘶嘶声背后,似乎真的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拖拽声,像是湿漉漉的脚底摩擦过粗糙的地面。
“它在看着我们。”林默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因为直播,因为你们的注视,它被具象化了。你们以为自己在看热闹,其实你们也在参与这场仪式。每一个点击‘关注’的人,每一句发送的弹幕,都是一丝微弱的香火,为它提供了存在的养分。”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轩然大波。弹幕瞬间爆炸,充满了质疑、恐惧和兴奋。
“吓唬谁呢?”
“我就说这是剧本吧!”
“但我真的听到了声音……”
林默无视了混乱的弹幕,他将那把木梳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迅速而熟练地将其缠绕在梳柄上,打了一个死结。就在红绳收紧的那一刻,直播间的所有画面突然黑屏了一秒,紧接着,画面重新亮起时,那把木梳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模糊的黑影,隐约呈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正静静地站在林默的身后。
林默依然背对着镜头,背影挺拔而孤独。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麦克风,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好了,今晚的清理工作结束了。记得,不要照镜子,尤其是深夜。因为不干净的东西,最喜欢在倒影里安家。”
说完,他伸手关掉了直播。屏幕彻底黑暗,只留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缕月光,照亮了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