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城,朱雀大街。
午时的日头毒辣,晒得青石板路泛起一层白晃晃的热气。往常这个时候,街上应该是人流如织,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但今天,整条朱雀大街却安静得有些诡异,两侧商铺的老板们早早拉下了卷帘门,只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中央,被围得水泄不通。
“让开!都让开!没看见苏家少爷在闭关突破吗?谁敢打扰,苏家不会放过谁!”
几个身穿黑袍的护卫挥舞着长棍,拼命驱赶着试图靠近的人群。然而,围观群众的热情丝毫未减,甚至还有人搬来了小板凳,手里还捏着刚出炉的肉包子,眼神中透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林三挤在人群最前排,踮着脚尖,努力透过人缝往里看。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卖豆腐脑的小贩,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听书看戏,今天这阵仗,可是头一回见。
“听说了吗?苏家那小子,昨天在醉仙楼喝酒,把城主府的三公子给打了!”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何止啊!”另一个卖胭脂水粉的女子插嘴道,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蜜还甜,“我听说那三公子仗着权势,调戏人家苏家小姐,结果苏家少爷一怒之下,直接一拳把三公子的护体灵气给打散了,还把人踹进了护城河!你说说,这得是多大的本事?”
人群发出一阵唏嘘声,有人佩服,有人惋惜,更多的人则是沉浸在一种“正义战胜强权”的自我感动中。
林三听得目瞪口呆。他记得昨天苏家少爷明明是一脸醉意,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半坛酒,至于打架?他当时正忙着收摊,根本没看见。但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肯定没错。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发出一阵惊呼,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道来。
只见街道尽头,一名白衣少年负手走来。他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无奈,身上那件洁白的长衫虽然有些褶皱,却依然难掩其清冷出尘的气质。
是苏清!
围观群众顿时沸腾了。
“苏少爷来了!”
“苏少爷万岁!”
“为民除害的大英雄!”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苏清脸色微变,眉头紧锁,似乎对这种狂热感到极度不适。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一张张写满崇拜与期待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解释。
昨天根本没有什么调戏苏家小姐,也没有拳打城主府三公子。事实的真相是,那天他在醉仙楼二楼阳台透气,正好看见三公子站在楼下对着一只流浪猫指手画脚,还试图用灵力去逗弄。苏清觉得那猫可怜,便随口说了句:“你若是再扰它清梦,小心遭报应。”
谁知那三公子是个暴脾气,当即跳脚大骂,还伸手去推苏清的栏杆。苏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慌乱之中,他伸手去抓旁边的柱子,结果那柱子年久失修,竟被他硬生生拔了下来。
柱子带着巨大的惯性,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正准备爬上来找茬的三公子脸上。
三公子当场昏迷,头上起了个大包,满脸是血。
而苏清自己,也因为惊吓过度,加上酒精作用,直接晕了过去。醒来后,他就发现自己被抬回了家,而外面的流言已经传得满天飞。
他想澄清,但苏家老爷子为了维护家族“硬刚权贵”的光辉形象,硬是压下了真相,还特意放话鼓励苏清继续“发扬光大”。苏清是个孝子,不敢违逆爷爷,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苏少爷,请受我一拜!”一名老者突然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城主府欺压百姓已久,公子这一举动,真是大快人心啊!”
这一拜,如同点燃了引信。
顿时,跪倒了一片。
苏清看着脚下黑压压的人群,张了张嘴,想要说:“其实那天……”
“苏少爷,您别说了!我们知道您谦虚!”
“英雄不问出处,公子这一拳,打醒了多少沉睡的良心!”
解释?在这些人眼里,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可以宣泄情绪的符号,一个可以寄托幻想的英雄。
苏清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字。他看着那些真诚而狂热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真相往往是最无力的东西。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哪怕那个故事荒谬绝伦。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做了一个“请起”的手势。
这一动作,被围观群众解读为“英雄谦逊,不愿居功”。
欢呼声更加响亮,甚至有人开始自发地组织起来,准备在苏家门口挂上“青天白日”的匾额。
林三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懵。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他看了看手中还没卖完的豆腐脑,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众星捧月般的白衣少年,喃喃自语道:“这年头,做个英雄,好像比卖豆腐还累啊。”
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过。马车车窗半开,露出一张阴鸷的脸。正是那个被砸成猪头的城主府三公子。他躺在软榻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眼神怨毒地盯着苏清,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佩,指节发白。
周围的人群却无人察觉,反而对着马车投去鄙夷的目光,有人甚至朝马车上吐了一口痰,骂道:“晦气,让英雄看见了更生气。”
苏清收回目光,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独,又有些决绝。
围观群众目送着他离开,久久不愿散去。
“你们说,苏少爷明天还会不会出来?要是再碰到城主府的人,他还会不会出手?”
“肯定会啊!苏少爷可是我们朱雀大街的守护神!”
“那明天咱们早点来占个好位置,顺便给苏少爷准备些酒菜,犒劳犒劳英雄。”
人群渐渐散去,带着满足和期待,仿佛今天见证了一场伟大的胜利。
只有林三站在原地,看着苏清消失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昨天苏家少爷醉醺醺走路差点摔进沟里的画面。他摇了摇头,把这份疑惑抛之脑后,拎起豆腐脑桶,吆喝着走向下一个街道。
在这个城市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够不够精彩,而围观群众,永远是最忠实的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