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的北京，早高峰的地铁已经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不堪，而此时的公交车，则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炼狱。林远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早点味、廉价香水味、汗臭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潮湿气息的诡异味道。他死死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剧烈摇晃，脚下的刹车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在抗议这超载的重量。

就在他以为今天又能像往常一样，麻木地度过这漫长的一小时通勤路时，一个冰冷且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周围嘈杂的报站声和引擎轰鸣声。

“不要……这是在公交车上，有人。”

林远浑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缩。这声音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喷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他僵硬地转过头，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但眼前只有一张张冷漠或疲惫的脸。左边是一个戴着耳机低头刷短视频的大妈，右边是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眼神空洞的学生，前排站着一对正在低声争吵的情侣。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难道是自己最近加班太狠，出现幻听了？林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身后那个一直静止不动的身影上。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从上车开始，这个男人就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没有丝毫晃动，即便是在车辆急刹的时候。

刚才那句话，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林远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一种莫名的恐惧像蛇一样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身后就是冰冷的车厢壁，退无可退。他咬了咬牙，强装镇定地转过身，背靠着墙壁，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瞥向那个黑衣男人。

男人依然低着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一动不动。周围的乘客依旧我行我素，有人打着哈欠，有人闭目养神，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边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惊悚剧。林远心中的疑虑更重了：如果刚才的声音不是幻觉，那对方为什么要用这种低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话？而且，“不要”这两个字，究竟是在警告他什么？

车辆继续前行，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洒进来，在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林远注意到，黑衣男人的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那袋子看起来鼓鼓囊囊的，隐隐透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痕迹，正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

一股强烈的腥甜味钻进林远的鼻孔。

林远的胃部一阵痉挛，差点吐出来。他强忍着恶心，大脑飞速运转。那个塑料袋……难道是尸体？不，不可能，如果是尸体，早就有人报警了。那里面是什么？还是说，刚才那句话，是在提醒他不要看那个袋子？

“不要……”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急切。林远猛地抬头，发现黑衣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鸭舌帽下，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中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深不见底的深渊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林远想要尖叫，想要逃跑，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惊恐地发现，周围的乘客竟然全部停止了动作。那个刷视频的大妈手指悬在半空，视频里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个低头打瞌睡的学生眼皮半睁，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就连前排争吵的情侣也僵在了原地，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他和那个黑衣男人，还“动”着。

黑衣男人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尖细长，指甲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他指向林远的身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嘴唇微动，无声地做出了口型。

林远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回头。”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林远知道，如果他不回头，或许还能维持这诡异的平静；但如果他回头，也许就再也回不去了。然而，好奇心和对真相的本能渴望，像钩子一样拉扯着他的灵魂。在那死寂的空间里，那个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炸响，带着诱惑，也带着威胁：

“不要……这是在公交车上，有人……在看你。”

林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从他的背后，透过他的身体，冷冷地注视着他。那不是黑衣男人的视线，而是来自更深处、更不可名状之处的注视。

他颤抖着，一点点地扭转脖子。

车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周围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林远听到了无数重叠在一起的低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交织成一首扭曲的颂歌：

“欢迎上车，欢迎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