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临渊城的青石板路染得一片猩红。顾清舟勒住缰绳,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烟火气,落在那家名为“醉生梦死”的酒楼二层雅间。那里窗棂半开,一缕悠扬的琴声正随着晚风飘散出来,曲调婉转凄切,正是那首早已失传多年的《凤求凰》。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十年了。自从那场灭门之祸后,他便如孤魂野鬼般漂泊江湖,只为查清真相,也为寻回那个在火光中对他笑得明媚的女子——苏婉。世人皆道苏家女已死于大火,尸骨无存,可顾清舟不信。他信那琴声,信那眼神,更信两人之间未曾断绝的因果。
琴声戛然而止。
雅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缓步走出,手中折扇轻摇,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那是当朝最年轻的丞相,陆沉舟。也是如今江湖上人人忌惮、却又无人敢直视的权臣。
顾清舟眯起眼,杀气无声弥漫。他知道,陆沉舟就是当年的幕后黑手,也是夺走他一切、拆散他们的罪魁祸首。
“顾少侠,别来无恙。”陆沉舟并未拔剑,反而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这首曲子,可是你当年在苏府后院,亲手教她的。”
顾清舟冷笑一声,长剑出鞘三寸,寒光凛冽:“陆丞相好记性。不过,今日这琴声,是送葬曲。”
“送葬?”陆沉舟轻笑,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顾少侠可知,这十年来,是谁在暗中护你周全?又是谁,替你挡下了三次必死的杀局?”
顾清舟心中一凛,却依旧面无表情:“少在这里故弄玄虚。苏婉在哪?”
陆沉舟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孤寂而苍凉。“她没死。但她也回不去了。”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几名黑衣杀手破窗而入,刀光剑影间,直逼顾清舟而来。这些杀手招式狠辣,明显是宫中禁军的高手,目标只有一个——取顾清舟项上人头。
陆沉舟后退一步,并未出手相助,只是淡淡道:“杀了他们,我便告诉你真相。若你输了,便永远别想再见她。”
顾清舟眼神一冷,长剑如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入敌阵。剑锋所指,血花飞溅。他并非鲁莽之人,陆沉舟既然敢放话,便必有后手。但此刻,他已经没有退路。
战斗激烈而短暂。顾清舟凭借精湛的剑术和对危险的敏锐直觉,瞬间斩断了几名杀手的兵器,最终一剑贯穿为首者的胸膛。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而粘稠。
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陆沉舟:“现在,可以说吗?”
陆沉舟看着地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恢复了冷漠。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扔给顾清舟。那玉佩一半是顾清舟当年所赠,另一半却刻着一个“陆”字。
“苏婉并未死,而是被先帝下令软禁在皇宫深处的‘听雪阁’。她自愿留下,以换取苏家旧部的赦免和你母亲遗体的安葬。”陆沉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而我,之所以与先帝合作,是为了保住你。先帝猜忌心重,若你知晓真相归来,必是死局。我唯有将你逼走,让你远离权力中心,才能让你活下来。”
顾清舟握着玉佩,掌心被棱角刺破,鲜血渗出。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苏婉被侍卫强行带走时,回头望向他那绝望而又坚定的眼神。原来,那不是抛弃,而是牺牲。
“你为何现在告诉我?”顾清舟声音沙哑。
“因为先帝驾崩了。”陆沉舟转过身,背影显得有些萧索,“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听雪阁的禁制也已解除。顾清舟,这一次,我要你亲自去见她。若她愿随你走,我陆沉舟绝不阻拦;若她不愿……”他顿了顿,苦笑一声,“那我这三年的陪伴,便算是还了苏家欠我的情债。”
顾清舟沉默良久。心中的恨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迷茫。他恨陆沉舟,恨他的算计,恨他的强势。但此刻,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冷酷的权臣,竟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守护了他珍视的一切。
“带我去。”顾清舟收剑入鞘,语气平静得可怕。
陆沉舟深深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马车已在城外等候。一路顺风,顾少侠。”
顾清舟转身离去,脚步坚定。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沉闷而悠远。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温热的玉佩,仿佛还能感受到苏婉指尖的温度。
十年恩怨,一朝冰释。无论前方是福是祸,他都要去见那个人。哪怕天地皆逆,他也要在这乱世之中,寻回属于他们的《凤求凰》。
城外的马车上,苏婉静静坐在角落,手中抚摸着那把旧琴。她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他来了。
风起了,琴声再起。这一次,不再是独奏,而是合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