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在雨夜中晕染开来，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油彩，将这座名为“新港”的都市浸泡在一片潮湿的忧郁里。林默坐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一罐已经温热的啤酒，目光穿过模糊的落地窗，盯着对面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深渊大厦”。传闻那里是世界上最干燥的地方，因为那里住着全亚洲最神秘的女人，代号“B”。
B，不是名字，是一个状态，一个传说，更是一个诅咒。在这个信息爆炸、数据如洪水般泛滥的时代，B代表着绝对的“空”。据说，她掌控着全球最大的地下数据中心，那里存储着足以颠覆世界的秘密，而所有流经她的数据，都会被过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虚无。人们叫她“世界上水最多的B”，起初是因为她出身于沿海贫民窟，那里常年被海水倒灌，湿气入骨；后来，这句话变成了一种讽刺，暗指她看似柔弱如水，实则深不可测，能把任何企图窥探她秘密的人溺死在数据的海洋里。
今晚，林默是来送东西的。一份纸质文件，在这个数字化时代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但他必须来，因为文件上印着的名字，是他失踪了三年的妹妹。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林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湿透的风衣领口，推门走进了深渊大厦。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巨大的全息投影在空中缓缓旋转，显示着全球各地的实时天气数据，无数蓝色的波浪线交织在一起，仿佛一片没有边际的数字海洋。前台没有服务员，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请输入密钥，或接受清洗。”
林默没有理会，径直走向电梯。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神经末梢上。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干燥感扑面而来，那种干燥不是空调制造的人工效果，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纯净，仿佛连空气中的微生物都被瞬间抽干。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时，B正坐在一把透明的玻璃椅上，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场永不停歇的雨。她的背影单薄而纤细，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裙摆如流水般垂落，与窗外混乱的雨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迟到了三分钟。”B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林默停下脚步，喉咙有些发紧：“路太堵了，而且，雨太大了。”
“雨再大，也淋不湿这里。”B缓缓转过身。她的脸很苍白，皮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瓷器，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让人害怕，仿佛两口枯井，看不见底，也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你是来交文件的，还是来讨债的？”
林默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份用油纸包裹的文件，递了过去：“我是来换回我的妹妹。她叫林浅，三年前在这里失踪。有人说，你把她藏在了数据的深渊里。”
B没有接文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林默，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藏起了她，我是救了她。”
“救？”林默冷笑一声，“把她变成一段代码，一个没有感情、没有记忆的数据幽灵，这也叫救？”
“在这个世界，肉体是脆弱的，记忆是痛苦的，而情感是多余的累赘。”B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指尖轻轻划过玻璃，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随即又迅速消失。“林浅选择了成为‘零’。她厌倦了疼痛，厌倦了失去，厌倦了作为‘人’所需要承担的一切沉重。而我，给了她最想要的东西——平静。”
“平静？”林默感到一阵愤怒在胸腔中燃烧，“那是死寂！那是死亡！”
“你不懂。”B回过头，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某种复杂的情绪，那是悲伤，也是怜悯，“你看窗外，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下雨。雨水冲刷着街道，也冲刷着人们的灵魂。每个人都在水里挣扎，渴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但越是挣扎，下沉得越快。林浅累了，她不想再游泳了。她选择了沉底，在最深最静的地方，获得永恒的安宁。”
林默看着窗外，雨势似乎更大了，雷声滚滚，仿佛在嘲笑人类的渺小与无力。他想起了妹妹小时候最爱做的事，就是蹲在雨后的水洼边，看着倒影发呆。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光芒，那是他对生命最初的渴望。而现在，那份渴望被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B所说的“平静”。
“把文件给我。”B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优雅而决绝，“然后离开。从此以后，林默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林浅，也不再存在。你们只是两个过客，路过了一场大雨。”
林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知道，一旦交出文件，他就再也找不到妹妹了。不是找不到人，而是找不到那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林浅。但如果不交出文件，他可能连妹妹存在的痕迹都会被彻底抹除。
他看着B，看着这个被誉为“世界上水最多”的女人。她的身体里流淌着故乡的海水，心里装着无数人的秘密，却唯独没有自己的感情。她是水的容器，却是情的荒漠。
“你说得对，”林默缓缓松开拳头，声音沙哑，“雨太大了。”
他将文件放在B的手心里，转身走向电梯。在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B依旧站在那里，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塑，窗外的大雨倾盆而下，将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之中。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林默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这场无休止的雨，输给了这个水太多的世界。但在那片死寂的数据深渊之下，他坚信，一定还有一滴水，残留着妹妹的温度，等待着他某一天再次降临，将它蒸发，将它唤醒。
雨还在下，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