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雪,下得跟扯絮似的,封山已经三天了。老林沟深处,一间挂着褪色红帘子的土坯房里,炉子烧得正旺,铁壶里的水咕噜咕噜响,蒸腾的热气把窗户玻璃糊了一层白雾。
赵铁柱把二胡往怀里揣了揣,眯着眼听外面的风声。这风刮得邪乎,呜呜咽咽的,像是有谁在哭丧。他叹了口气,从炕头摸出一袋旱烟,刚要点火,门帘子猛地被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差点把炉火给灭了。
“铁柱!快!出事儿了!”
进来的是邻居王寡妇,冻得嘴唇发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面饼子。赵铁柱眼疾手快,一把将门帘子重新挂好,顺手把王寡妇拉进屋,递过去一碗热姜汤。“大妹子,别慌,慢慢说。啥事儿啊这是,大半夜的,魂儿都吓飞了?”
王寡妇捧着碗,哆嗦着喝了一口,脸色这才缓过来几分。“李家的老独院,半夜里唱二人转。那唱腔……不对劲儿,太凄厉了,我听见我男人喊我名字,声音跟刀刮似的。”
赵铁柱眉头一皱。李家老院,那是前年塌了半拉墙的老宅子,早就没人住了。东北讲究个“宁听阎王笑,不听鬼吹灯”,半夜唱戏,尤其是唱这种凄凄惨惨的二人转,那是犯忌讳的。他放下烟袋锅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确定是你男人喊你?”
“千真万确!那声音就在我耳朵根底下,冷飕飕的!”王寡妇急得眼圈都红了。
赵铁柱站起身,抓起炕上的棉大衣披上,又把二胡背在背上。“走,去看看。我是干这行的,这玩意儿我熟。要是有人恶作剧,我收拾他;要是真有脏东西……”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塞进袖口,“我也能给你镇住。”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李家老院走。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二胡琴筒偶尔碰到大衣发出的闷响。越靠近老院,赵铁柱心里的直觉就越发不对劲。这风不往别处吹,偏偏往他脖子领口里钻,冷得他头皮发麻。
到了老院门口,那扇破败的木门半掩着。里面确实有声音,但不是歌声,是咿咿呀呀的二胡声,拉得断断续续,调子阴森,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琴弦。赵铁柱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枯树在风中摇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那二胡声戛然而止。
“谁?谁在那儿?”赵铁柱大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没人回答。只有地上的积雪上,有一串脚印,从院子门口延伸到大槐树下,然后就没有了。脚印很浅,像是赤脚踩上去的,而且方向是朝着槐树根部去的。
王寡妇吓得躲在赵铁柱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铁柱,咱回去吧,我怕……”
“别怕。”赵铁柱安慰了一句,慢慢走向那棵老槐树。树干上缠着几根红布条,那是以前村里人做法事留下的,早就褪色发黑。他绕到树后,发现树根底下有一个土坑,坑里插着一把二胡,琴杆上缠满了黑头发,琴筒里塞着一团湿漉漉的东西。
赵铁柱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请神”失败的征兆。以前村里有个瞎子乐师,非要在这老槐树下练功,说是要把魂魄留在琴里,从此琴声不断。结果那天晚上雷劈死了他,从那以后,每逢大雪封山,就会有人听见这凄厉的二胡声。
“这是凶兆。”赵铁柱冷冷地说道。他走过去,伸手去拔那把二胡。刚碰到琴杆,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直冲心脏,他差点没站稳。
“别动!”王寡妇突然尖叫起来,“你看那树上!”
赵铁柱抬头一看,只见那枯树的枝桠上,不知何时挂满了白色的纸钱,在风中哗啦啦作响,像是在跳舞。而纸钱中间,隐隐约约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旧式的戏服,手里拿着折扇,正对着他们咧着嘴笑。那笑容僵硬而扭曲,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黑牙。
“是李家的老艺人……”赵铁柱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人年轻时唱二人转出了名,后来因为得罪了权贵,被人毁容逐出师门,郁郁而终。据说他死前发过毒誓,要让所有听他唱戏的人都陪葬。
赵铁柱没有退缩。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一道血咒。然后,他背起二胡,走到院子中央,盘腿坐下。
“既来之,则安之。”赵铁柱沉声道,“你要听戏,我就给你唱。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从怀里掏出胡琴,架在腿上。那把插在树下的二胡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音。赵铁柱闭上眼睛,手指搭上琴弦。他没有拉刚才那首凄厉的曲子,而是拉起了一段欢快喜庆的《小拜年》。
琴声响起,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变得流畅起来。欢快的旋律在这死寂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却也有着一股强大的生命力。赵铁柱一边拉,一边低声哼唱,声音苍凉而坚定,带着东北汉子特有的豪迈与不屈。
“正月里来是新年哎,大年初一头一天哎……”
随着琴声越来越激昂,那些挂在树上的纸钱似乎停止了摆动。那个挂在树枝上的人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然后开始扭曲、消散,最终化作一阵黑烟,被风吹散。
赵铁柱没有停,直到最后一句唱完,他才松开琴弦。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树的沙沙声。
他睁开眼,发现那把插在树下的二胡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滩融化的雪水。王寡妇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铁柱,你……你太厉害了。”她颤巍巍地说道。
赵铁柱收起二胡,拍了拍身上的雪,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什么厉害不厉害的,不过是心里有鬼,手里有艺。在这东北大地,鬼怪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只要咱心里亮堂,外头的风雪再大,也吹不灭咱心里的灯。”
说完,他拉起还在发愣的王寡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身后的李家老院,在漫天大雪中渐渐模糊,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悠扬的二人转旋律,似乎还在风中隐隐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久久不散。
回到土坯房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炉子里的火还旺着,赵铁柱给自己倒了一碗热酒,一饮而尽。暖流涌遍全身,他看着窗外逐渐放晴的天空,知道又熬过了一夜。在这冰天雪地的东北,日子就是这样,苦中带甜,险中求稳,全靠一口精气神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