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冬天,冷得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冻裂。江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子,像无数把微型刀片刮过人脸,发出嘶嘶的声响。老赵把棉帽往下压了压,护住耳朵,脚下的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古老而沉重的节奏上。他手里攥着那把已经磨得发亮的铁锹,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子狠劲,死死盯着面前那个刚挖出来的深坑。
这坑不大,也就两米见方,深得不见底。坑底黑黢黢的,仿佛一张张开的大嘴,正等着吞噬什么。老赵吐出一口白雾,那雾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就像他这辈子没赶上好时候的运气一样。他是这片荒原上的“掘墓人”,专门替那些不想让亲人死得明明白白的人干活。有人要埋秘密,有人要藏罪证,也有人只是想找个清净地方,把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永远封印在冻土之下。
“赵叔,这坑够深了吧?”旁边站着个年轻人,穿着并不合身的羽绒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贪婪。他是这单生意的委托人,姓王,说是家里老宅拆迁,挖出了祖辈留下的“脏东西”,怕惹晦气,才花了重金请老赵半夜来埋了。
老赵没说话,只是用铁锹柄指了指坑底。那里躺着一只红木箱子,箱子没上锁,却透着股阴森的凉意。箱盖半开,里面露出半截惨白的东西,像是人的指骨,又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子,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王老板咽了口唾沫,腿肚子有点转筋:“赵叔,这……这就完了?”
“完什么?”老赵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这地底下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安生?你把它埋了,它就真老实了?王小子,我干这行三十年,见过太多自以为聪明的人。他们以为挖个坑就能把因果给埋了,殊不知,这黑土地底下,眼睛多着呢。”
王老板脸色煞白,还想辩解什么,却被老赵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老赵转身继续填土,动作机械而熟练。一锹土下去,盖住红木箱,再一锹,盖住指骨,再一锹,盖住那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他的动作很快,仿佛只要填得足够快,就能把刚才看到的一切从脑子里抹去。但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就在最后一锹土即将落下时,坑底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如同惊雷般炸响。王老板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指着坑底哆嗦着说:“赵……赵叔,里面……里面有东西在动!”
老赵也愣住了,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个刚刚被填了一半的坑。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迷住了他的眼。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只见那新翻出来的泥土表面,竟然缓缓隆起了一个包,就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下面往外顶。
“不对劲。”老赵喃喃自语,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绕上他的心头。他想起白天听老辈人说过,这片荒原底下,埋着不少没安生的东西。尤其是这种被强行打断的安眠,最容易招来“回头客”。
“快跑!”老赵大吼一声,一把抓起王老板,转身就要往回跑。
然而,已经晚了。
只听“轰”的一声,那个刚刚填平的土坑突然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泥土、碎石、残雪,全部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卷入其中。王老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瞬间被吞没,连个人影都没剩下。老赵只来得及抓住旁边的一棵枯树,才勉强没被卷入深渊。
坑底漆黑一片,深不见底。老赵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想报警,却发现信号格空空如也。周围的树林里,不知何时站满了黑影,那些黑影一动不动,像是在静静地看着他,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风更大了,刮得树枝嘎吱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老赵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寒意不是来自冬天,而是来自内心深处最黑暗的恐惧。他知道,自己可能惹上了这辈子最大的麻烦。这个坑,不仅仅是一个土坑,它是一道门,一道连接阴阳两界的门。而他,刚刚亲手打开了它。
就在这时,坑底传来了一阵低低的歌声,那是东北大鼓的调子,苍凉、悠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哀怨。歌声在夜风中回荡,回荡在荒原上,回荡在老赵的耳边,也回荡在他的灵魂深处。
老赵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这片黑土地,早就记住了他的名字。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摆脱这个坑的阴影。它就像是一个幽灵,永远跟随着他,监视着他,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在荒原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个大坑已经不见了,地面上只留下一片平整的雪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路过的猎人,偶尔会听到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让人毛骨悚然。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老赵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大雪,眼神空洞。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铁锹,指节发白。他知道,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这本《东北大坑》,或许只是他噩梦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