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北风像发了疯的野狗,扯着嗓子嚎叫,刮得老式双层玻璃嗡嗡作响。屋里的暖气片烫得能煎鸡蛋,但那种透进骨头缝里的湿冷,还是让苏红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貂皮大衣。她站在哈尔滨中央大街尽头的一家私人会所门口,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
苏红今年四十二岁,离异五年,手里攥着几套收上来的商铺租金,日子过得滋润,但心里头空落落的。儿女在外地,老公早跑了,剩下这一屋子的大房子,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针的动静。今晚,她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找人”的。
会所的门童是个年轻小伙,穿着笔挺的制服,眼神在苏红身上打了个转,又迅速挪开,礼貌地侧身让开:“苏姐,包间B-12已经给您留好了,那位……客人也到了。”
苏红挑了挑眉,没说话,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进去。包间不大,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床头柜上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正在低头抽烟。
苏红关上门,落了锁。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烟头明灭的火光和窗外遥远的车水马龙声。
“来了?”男人没回头,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东北腔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劲儿。
“嗯。”苏红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她没点那个男人递过来的打火机,而是自己摸索着点着。烟雾缭绕中,她打量着这个男人的背影。肩膀很宽,衣服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
“我叫李强。”男人终于转过头来。那张脸不算英俊,甚至有点沧桑,眼角的皱纹里夹着烟灰,眼神却很清澈,不像外面那些招揽生意的小哥那么轻浮。
“苏红。”她吐出一口烟圈,直截了当,“规矩都懂吧?我不问过去,你不问现在。天亮我就走,互不干扰。”
李强笑了,笑得有点苦涩,又有点无奈:“苏姐,您这话说的,跟谈生意似的。咱俩这算啥?搭伙过个夜?”
苏红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不然呢?你以为我是来谈恋爱的?我这年纪,没那闲心。我就是觉得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说话,顺便……”她顿了顿,没把那个字说出来,但眼神里的含义很明确。
李强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起的雪花。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像扯碎的棉絮,覆盖了整个城市的喧嚣。
“苏姐,”李强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我干这行三年了。见过像你这样花钱买安静的,也见过花钱买刺激的。但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苏红坐直了身子,眉头微皱。
“你眼里有光,但不是欲望的光,是孤独的光。”李强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兜,“我爹以前也这样。我妈走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的烟。那眼神,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苏红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一眼就能看穿她伪装坚强的外壳。
“那你想怎么样?”苏红问,语气软了几分。
“我想跟你聊聊。”李强走过来,没有靠近,而是坐在了沙发另一端的边缘,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聊聊你那些商铺,聊聊你那个跑了的老公,聊聊你为什么觉得孤独。我不碰你,今晚,我只陪你说话。”
苏红看着李强,心里五味杂陈。她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嘲讽和冷漠,准备像对待其他客人一样,用钱砸开对方的嘴,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但此刻,看着李强那双真诚得近乎愚蠢的眼睛,她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我老公跑的时候,带走了我所有的存款。”苏红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我咬着牙,一套一套地把房子收回来。每天算账,每天看合同,我觉得自己像个机器。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着镜子,都不知道里面那个人是谁。”
李强静静听着,没有插嘴,只是偶尔点点头,眼神专注。
“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苏红苦笑,“四十二岁,离异,有钱,但没人要。我花钱找人,就是想证明我还活着,还有魅力,还能被人需要。”
“苏姐,”李强轻声说,“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活得好好的,你有能力,有房子,有自由。你孤独,不是因为你没人要,是因为你把自己关得太久了。”
苏红沉默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擦,任由它滑落。这是她离婚五年来,第一次在人面前哭出声。不是为前夫,不是为儿女,而是为自己。
李强递过来一张纸巾,没有触碰她,只是放在茶几上。
“哭出来就好。”他说,“哭完了,咱们聊聊你明天打算干嘛。也许可以去趟亚布力,看看雪。或者去江边走走,吹吹风。别总把自己关在屋里。”
苏红接过纸巾,擦干了眼泪。她看着李强,突然觉得,今晚这个价,花得值。不是花在那个所谓的“鸭”身上,而是花在了这份难得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陪伴上。
“李强,”苏红说,“明天早上,你陪我吃顿早饭吧。就在那家老道外的饺子馆,听说味道不错。”
李强笑了,这次笑得灿烂了很多:“行啊,苏姐。不过,得您请客。毕竟,我是来‘服务’的,不是来‘消费’的。”
苏红也笑了,笑声爽朗,驱散了屋里的沉闷。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但屋里的暖气,似乎更足了一些。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两个孤独的灵魂,因为一场荒诞的交易,竟然找到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这就是东北女人的倔强,也是东北男人的实在。在冰天雪地里,哪怕只是片刻的温暖,也足以让人铭记许久。苏红知道,天亮后,他们还是会回到各自的世界,但今晚的记忆,会像这漫天的雪花一样,纯净而深刻。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貂皮大衣,看着李强:“走吧,去吃饭。这次,我请你。”
李强点点头,拿起外套,跟在她身后。门开了,寒风依旧呼啸,但两人的脚步,却出奇地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