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往事之关东匪事

一九三二年的哈尔滨,冬日的寒风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道外区那些低矮破败的土坯房之间来回刮擦。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雪花并不密集,却带着一种透入骨髓的湿冷,粘在破棉袄上,结成一层硬邦邦的冰壳。

赵天霸蹲在“福盛源”酒楼后院的墙角,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卷。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他的眉毛像两把刷子,乱蓬蓬地横在额前,眼神却冷得像这北国的冰凌子。作为关东地下势力“黑龙堂”的二当家,赵天霸在这片地界上混了十年,从当初那个只会耍棒槊的愣头青,变成了如今让警察署和日本人都不愿轻易招惹的人物,靠的不是别的,正是这股子狠劲和在这乱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嗅觉。

今晚的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连个星子都看不见。这种天气,最适合干些见不得光的事。赵天霸吐出一口白雾,雾气瞬间被风吹散。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跟着他多年的兄弟,大奎。

“霸王,车备好了,就在胡同口等着。”大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紧张。赵天霸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那动作干脆利落,就像他平日里处理叛徒一样,不留余地。

这次的任务,是去接一个人。一个叫林婉清的洋行秘书,听说手里拿着日本人想得到的东西。赵天霸并不在乎那是什么,他在乎的是这笔买卖背后的油水,以及能不能借此机会,从那个新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关东军”特务机关长手里,抢出一口饭吃。在这关东大地,规矩早就死了,活下来的都是狼。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错综复杂的巷弄。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围的住户大多已经睡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归于沉寂。赵天霸的手始终插在棉袍的口袋里,紧紧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驳壳枪。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仿佛不是在执行一次可能随时丧命的任务,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酒局。

出了胡同,一辆黑色的吉普车静静地停在路边,引擎盖上汽蒸腾起白色的热气。大奎拉开后座的车门,赵天霸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仿佛被隔绝在外。司机是老鬼,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兵痞,只点点头,便猛踩油门,吉普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窜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车轮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了几下,很快又恢复了平稳。车厢里弥漫着烟草味和汗臭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息。赵天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却清晰地回放着这一路上的每一个细节。他记得刚才路过的那家当铺门口,多了一辆陌生的马车;他记得远处巡警的脚步声比平时多了两下。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提醒着他,这张网,可能已经布下了。

“霸王,前面路口好像有人拦车。”老鬼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赵天霸猛地睁开眼,透过车窗玻璃,他看到前方路灯下站着几个黑影,手里拿着家伙什,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

“停车。”赵天霸冷冷地吩咐道。吉普车缓缓停下,距离那群人还有不到十米。赵天霸没有下车,而是推开车门,一步步走了出去。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棉袍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对面的人。领头的是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赵天霸认得那种气质——那是日本人的做派,傲慢、冷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赵先生,久仰。”那人操着生硬的中文,手里把玩着一把指挥刀,刀身在路灯下闪烁着寒光。“林婉清就在我们手里,你可以回去了。”

赵天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杀意。他缓缓掏出怀里的驳壳枪,枪口对准了那人,声音沙哑却坚定:“关东的规矩,谁敢动我的人,就得把命留下。想带走她,问过我的枪没有?”

风更大了,雪花开始密集地飘落,落在两人的枪口上,瞬间融化成水珠,像是鲜血滴落的前兆。这一夜,注定要在关东的寒风中,染上一抹鲜红。而赵天霸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想混口饭吃的匪帮头子,他是这乱世中,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誓要撕开这黑暗的天幕,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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