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那旮瘩母与子

东北的冬天,冷得透骨。风像一把钝刀子,顺着窗缝往里钻,发出呜呜的咽鸣声,听得人心里发毛。屋里的老式火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里冒着黑烟,把窗外的天色都染得灰扑扑的。

王翠兰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一双厚厚的棉鞋垫。那是给儿子李强准备的,说是去南方打工,怕那边湿冷,脚底下受不住。她手里的针线穿梭在厚布之间,手指头因为常年泡冷水和干粗活,早就冻得通红,关节粗大,像老树根一样粗糙。每纳一针,都要用力往布料里钻,疼得钻心,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妈,这鞋垫太厚了,走路不得累死啊?”李强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眼神有些飘忽。他今年二十四岁,长得虎头虎脑,个子高,肩膀宽,可就是那双眼睛,透着股子迷茫和不耐烦。

王翠兰没抬头,手里的针脚没停:“厚点好,厚实。你从小脚就爱出汗,薄了不行。再说了,你爸走得早,家里没个顶梁柱,你得多挣点钱,别整天在镇上瞎混。”

李强啧了一声,把烟卷扔在炕桌上,踢拉着一双旧解放鞋走到门口,往外吐了口唾沫:“妈,我都多大了,还用你操心?隔壁二狗子早就去深圳了,听说一个月能挣好几千。我在这嘎达待着,除了种那几亩薄田,还能干啥?你也别老拿你男人说事,他当年不也在家种地,最后还不是……”

“你闭嘴!”王翠兰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一股凌厉的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李强脸上,“你爸怎么走的,你不许提!那是意外,是命!你既然嫌弃家里穷,嫌我啰嗦,那就滚!滚得远远的,别让我看见你这张脸就心烦!”

李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行,走就走。这破地方,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门被重重地摔上,震得屋里的尘土都在飞舞。

王翠兰坐在原地,手里的针停在了半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棉鞋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她知道儿子心气高,嫌家里穷,嫌日子苦,可这世道,哪有容易的日子?她一个女人家,拉扯大这个儿子,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白眼,只有她自己知道。

过了半晌,她抹了一把脸,继续纳鞋垫。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都像是把心里的焦虑、担忧和不舍,都缝进了这厚厚的布里。

天黑了,外面的风更大了,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王翠兰把纳好的鞋垫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又拿出一条新织的毛裤。她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的一块的。她数了数,一共三百块钱。这是她攒了半年的鸡蛋钱,本来打算开春买化肥的。

“算了,让他带着吧。”王翠兰喃喃自语,“路上吃点好的,别省着。”

她把钱塞进李强明天要穿的那件旧棉袄的内兜里,又仔细地把兜口缝了一圈,生怕掉了。做完这一切,她感觉浑身轻松了一些,虽然心疼那三百块钱,但心里踏实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强就背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出门了。王翠兰追出来,塞给他一个热乎的烤地瓜,还有一瓶自家腌的咸菜。

“强子,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别跟人打架,别干违法的事。钱不够了就给妈写信,或者托人捎个信。”王翠兰絮絮叨叨地说着,手里还攥着那个装鞋垫的塑料袋。

李强接过地瓜,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心里却暖烘烘的。他看了看母亲,发现她的头发又白了几根,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妈,你回去吧,天冷。”

说完,他转身走上土路,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王翠兰站在村口,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强走了。村里人开始议论,说李强这娃有出息,去大城市闯荡去了。王翠兰听着这些议论,嘴角挂着笑,可心里却总是悬着。她每天依旧起早贪黑,种地、喂猪、纳鞋底。只是那双眼,常常望着南方发呆。

一个月后,村里来了个邮递员,捎来了一封信。王翠兰手抖着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汇款单和一张信纸。汇款单上写着五百块钱,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妈,我找到活儿了,在工地搬砖,虽然累,但一天能挣八十。钱不多,你先拿着买点肉吃。鞋垫我穿着呢,真暖和,脚都不冷了。你保重身体,别太累着。等攒够了钱,我就回来接你。”

王翠兰拿着信,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是欣慰的泪。她看着窗外,虽然还是大雪纷飞,但她的心里,却仿佛看到了春天。

她知道,路还长,难还多,但只要母子连心,这日子,就有奔头。在这东北那旮瘩,风再大,雪再冷,也冻不住一颗滚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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