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的夜,总是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潮湿与粘稠。霓虹灯牌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画,色彩斑斓却透着诡异的失真感。林默站在“东都影城”斑驳的铁门前,手里攥着那张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黑白电影票。票根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只印着一行烫金的字:《午夜场》。
这是东都最古老的影院,据说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由一位神秘华侨出资建造。后来经历战乱、改建、荒废,直到十年前突然重新开业,却从不挂招牌,也没有任何宣传。它就像城市缝隙里的一块淤青,沉默地存在着,只在特定的雨夜,向特定的人敞开大门。
林默是一名自由摄影师,擅长拍摄城市废墟与老旧街景。他之所以能拿到这张票,是因为他在一次拆迁废墟的拍摄中,意外在墙缝里发现了半张残票,而那张残票的背面,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当他按照图纸找到这里时,那扇厚重的旋转门正缓缓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影院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得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爆米花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大厅空旷,售票窗口紧闭,仿佛已经百年未曾有人问津。林默的目光被大厅中央那座巨大的水晶吊灯吸引,它并非通电发光,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幽冷的蓝光。每一颗水晶棱镜里,似乎都封存着一个微缩的世界,那些世界在缓缓旋转,像是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检票口。检票员是一个穿着旧式制服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神浑浊得看不出年龄。老者接过那张黑白电影票,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过票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林先生,您迟到了三分钟。”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我没迟到,是路有点绕。”林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他注意到老者身后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影海报,但那些海报上的名字他都从未听说过。有的海报上写着《永夜》,有的写着《遗忘之海》,还有的干脆只画着一张空洞的人脸。
“进去吧,座位在第三排正中间。”老者指了指右侧那扇厚重的红色帷幕大门,“记住,电影开始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眨眼。也不要试图寻找出口,因为出口只存在于电影的结局里。”
林默心中一凛,但还是推开了那扇门。影厅内光线昏暗,只有放映机发出的微弱光束穿透黑暗,投射在巨大的银幕上。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每个人都低着头,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林默走到第三排正中间坐下,座椅是丝绒材质,触手冰凉,仿佛能吸走体温。
随着放映机齿轮转动的咔哒声,银幕亮了。没有片头字幕,没有背景音乐,画面直接切入一片漆黑的雨夜街道。镜头摇晃,像是手持摄像机拍摄的视角。雨滴打在镜头上,模糊了视线,只能隐约看到前方有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女人背影,正缓缓走向巷子的深处。
林默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那红色的雨衣,那巷子的转角,甚至空气中弥漫的潮湿感,都与他昨天在拍摄时遇到的情景惊人地相似。他下意识地想要掏出相机记录,却发现手中的相机竟然沉重得无法抬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
银幕上的女人突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背对着镜头,林默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注视感从银幕中穿透出来,直直地刺入他的瞳孔。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林默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呼吸声,那是其他观众发出的声音,整齐划一,沉重而压抑。
“不要眨眼……”老者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林默死死盯着银幕,眼睛酸涩得流泪也不敢眨一下。银幕上的女人开始哭泣,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每一滴泪珠落在地面上,都化作一朵盛开的白色花朵。花朵迅速蔓延,覆盖了整个街道,将红色的雨衣包裹其中。
突然,画面闪烁了一下,女人的脸转了过来。那是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平滑面孔,而在面孔的正中央,长出了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瞳孔中倒映出林自己惊恐的脸庞。
林默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周围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触手向他缠绕而来。他想要尖叫,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这时,银幕上的画面突然切换,变成了一片明亮的白光。
白光中,林默听到了熟悉的快门声。咔嚓。咔嚓。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东都城郊的废弃工厂外,手里紧紧握着相机。天已经亮了,阳光刺眼,雨后的空气清新而凛冽。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相机,回放键上沾着一抹未干的水渍。他颤抖着按下回放键,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工厂废墟,而是一段视频:视频里,他坐在东都影城的座位上,满脸惊恐,而银幕上,那只血红的眼睛正透过屏幕,对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视频的最后,一行字浮现出来:《东都影城》第101号观众,拍摄完毕。欢迎下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