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大。
京城的夜雨总是带着几分洗不净的尘埃气,混合着青石板路上弥漫的潮湿霉味,直往人骨头缝里钻。顾清欢跪在偏殿冰冷的地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唯有胸腔里那颗心还在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像是重锤敲击在灵魂深处,带来阵阵钝痛。
殿外雷声滚滚,闪电撕裂漆黑的夜幕,瞬间照亮了殿内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以及坐在其上、神情淡漠的男子——当今天子,萧景琰。
“顾清欢,朕最后问你一次。”萧景琰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仿佛从极寒之地飘来,“那本《两世欢》究竟是何人所作?为何会在你房中?”
顾清欢缓缓抬起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曾经明媚如春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凉。
陛下,您真的忘了吗?还是说,您选择性地遗忘了这十年的点点滴滴?
前世,她是太傅府最尊贵的嫡女,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两人青梅竹马,誓言山盟海誓。然而,一场宫变,她为了护他周全,挡下了那致命的一箭。血染红了她的嫁衣,也染红了他的太子袍。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在雨中跪了整整一夜,从此帝王心冷,再无温情。
而这一世,她重生归来,带着前世的记忆与仇恨。她以为只要远离他,便能扭转命运。可她错了,命运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无论她如何挣扎,最终还是被卷回了原点。
《两世欢》,那是前世她为他写的诗集,记录了两人心动的瞬间,也记录了悲剧的开端。她以为那本书早已随她葬身火海,却没想到,它竟然成了她今日百口莫辩的罪证。
“回陛下,”顾清欢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那书……是臣女儿时随手涂鸦,并无深意。臣女不知陛下为何如此在意,但臣女确实未曾抄袭,亦未献给旁人。”
“随手涂鸦?”萧景琰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大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踏在顾清欢的心尖上,“顾清欢,你可知欺君是何罪?那书中记载的‘长相思,长相守’,除了你与朕,还有谁人知晓?除了前世,还有谁人会在梦中呢喃此句?”
顾清欢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了。他不仅知道了书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她的重生。
雨水顺着殿檐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顾清欢感到一阵眩晕,前世被背叛的痛苦与今生被猜忌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陛下若是想要杀我,大可不必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臣女认罚。”
“认罚?”萧景琰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疑惑,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
“顾清欢,你变了。”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从前那个满眼都是我的顾清欢,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你是在恨朕吗?恨朕当初未能护你周全?”
顾清欢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记得。他竟然记得前世的点点滴滴。
原来,他并没有忘记。原来,他一直在等她回头。
可是,晚了。
前世的血泪,今生的猜忌,已经在这段感情中留下了太多的裂痕。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中涌起的不再是爱意,而是深深的无力感。
“陛下说笑了。”顾清欢低下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臣女只是臣女,从未有过前世。那本书,不过是臣女一时兴起之作,与陛下无关。”
她拒绝承认,拒绝回头,拒绝再次陷入那段注定悲剧的轮回。
萧景琰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与悲哀。他猛地挥袖,将案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裂声在殿内炸响。
“好一个无关!”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顾清欢,你既不愿承认,那便永远不要出现在朕面前。朕命你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朕手谕,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这是禁足。
在这个深宫之中,禁足比死更难受。它意味着与世隔绝,意味着希望的彻底破灭。
顾清欢身体一僵,随即缓缓站起身。膝盖的麻木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她对着萧景琰深深一拜,动作标准而疏离,仿佛只是一个陌生的臣子。
“臣女,遵旨。”
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吼,以及重物砸碎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一世,她注定无法与他“两世欢”。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京城淹没。顾清欢走在泥泞的道路上,身影单薄而决绝。她摸了摸怀中那本尚未被搜走的《两世欢》,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熟悉的字迹。
或许,只有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里,这段跨越两世的爱情,才能真正得以安放。
远处,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她眼中那抹未干的泪痕,也照亮了她心中那片荒芜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