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座被遗忘的旧城彻底淹没。
陈默撑着那把骨架已经变形的黑伞,站在街角的便利店屋檐下,浑身湿透。他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甚至有些单薄的肩线。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滴落,滑过那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他看起来像个落汤鸡,眼神却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对外面的喧嚣充耳不闻。
就在十分钟前,他把刚买的便当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傻,很僵硬,像是在模仿某种人类的情感,又像是在嘲笑这个世界的荒谬。路人匆匆掠过,没人注意到这个怪胎,也没人知道,在他那看似清澈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世界。
“喂,你挡路了。”
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打破了陈默的沉思。他缓缓转过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女孩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雨衣,兜帽下是一张精致却写满不耐烦的脸。她手里提着一袋还在滴水的苹果,眉头微皱,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苏浅觉得这个雨天的倒霉指数已经爆表了。刚下班就遇上暴雨,地铁停运,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出租车又被前面的事故堵死,现在连找个避雨的地方都要被人挡道。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脏兮兮的,眼神呆滞,浑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废气息。
“让开。”苏浅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陈默眨了眨眼,像是在处理一个极其复杂的数学题。过了足足五秒钟,他才机械地挪动脚步,侧身让出了一条路。动作迟缓,关节僵硬,仿佛他的身体并不受大脑控制。
苏浅冷哼一声,越过他走进便利店的深处。她挑选了一瓶热咖啡,结账时顺手看了一眼陈默。那个男人依旧站在原地,盯着雨幕出神,仿佛已经石化。
“真是个傻子。”苏浅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向门口。
然而,就在她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一阵狂风夹杂着暴雨猛烈地灌入店内,吹得货架上的商品哗哗作响。苏浅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陈默。那把破旧的黑伞脱手而出,旋转着飞了出去,砸在了一旁的垃圾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默没有去捡伞,而是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惊慌。他像是受惊的小动物,慌乱地四处张望,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伞……伞坏了……风……风太大了……”
苏浅愣了一下。她看着陈默那双颤抖的手,看着他因为恐惧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心里某种坚硬的东西突然松动了一下。她见过很多聪明人,他们算计利益,权衡利弊,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前这个人,他的恐惧是真实的,他的无助也是真实的。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回去,捡起那把破伞,递到陈默面前。“拿着。”
陈默呆呆地看着伞,没有接。
“拿着!”苏浅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陈默终于接过了伞,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抬起头,看着苏浅,眼神里多了一丝困惑,还有一丝微弱的光亮。“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像个没家可回的流浪狗。”苏浅翻了个白眼,但语气里却没有了之前的尖锐,“而且,看你淋雨,我也觉得晦气。”
陈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咧开嘴笑了。这次的笑容不再僵硬,而是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水果糖,颤巍巍地递给苏浅。“给你。甜的。不苦。”
苏浅看着那颗沾着雨水污渍的糖果,哭笑不得。她原本想拒绝,想把这个怪人的奇怪举动甩在脑后,但鬼使神差地,她接过了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一股廉价的草莓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甜得发腻,却意外地让人心安。
雨势渐渐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苏浅看着陈默重新撑开那把破伞,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离开。他看起来迷路了,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
“你要去哪?”苏浅忍不住问道。
陈默指了指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含糊不清地说:“家。那边有灯。亮的。”
苏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灯火阑珊,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热咖啡,又看了看那个站在雨帘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孤独的身影。
理智告诉她,不要多管闲事。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烦恼,不需要额外增加一个负担。
但嘴比脑子快。“你家在哪条街?”
陈默歪着头想了想,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奇怪的角度。“直走,两个路口,左转,看到红色的门,就是家。”
苏浅愣了一下。她记得那个方向,那是老城区,路况复杂,而且那栋红门建筑据说已经废弃很久了。
“你是傻子吗?”苏浅忍不住吐槽,但脚步却已经迈出了便利店的大门,“那是废弃楼!你住哪?”
陈默嘿嘿一笑,像个孩子一样跑过来,紧紧跟在苏浅身后。“我住这里。心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苏浅的方向。
苏浅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陈默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那双冰凉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臂。
“小心。”陈默认真地说。
苏浅看着身边这个奇怪的、被世人称为“傻子”的男人,突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才真的是疯了。聪明人在追逐虚无缥缈的未来,而这个傻子,却紧紧抓住了此刻的温度。
雨还在下,但不再寒冷。
苏浅叹了口气,放慢了脚步,和陈默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好吧,傻子。”她低声说道,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弧度,“带你去找红色的门。如果那是假的,我就把你扔在路边。”
陈默开心地笑了,笑声清脆,穿透了雨幕。他举起那把破伞,努力倾斜,遮住了苏浅头顶那片并不存在的天空。
“不会假的。”陈默认真地说,“因为你是真的。”
苏浅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看着陈默那张傻气却专注的脸,突然觉得,也许两个傻子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他们能听懂彼此的语言,看懂彼此眼中的世界。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两个身影并肩而行,一个撑着破伞,一个提着苹果,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朦胧的雨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