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岭的冬天,连风都像是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林寻把领口竖得老高,缩着脖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今天穿得格外厚重,身上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大衣,里面还套了两层羊毛衫,头上戴着雷锋帽,耳朵被捂得严严实实。从远处看,就像个移动的灰色粽子,唯独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再走快点,林寻!磨磨蹭蹭的,想冻成冰棍好让我把你扛回去吗?”
前面的老陈头回头吼了一嗓子,声音洪亮,震得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老陈头是个独眼龙,平日里没少调侃林寻,但在这漫天大雪的深山里,这老头却是林寻唯一的依靠。
林寻嘿嘿一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陈叔,您老腿脚利索,我这不是怕踩空了摔个狗吃屎,耽误了给您找那‘好东西’嘛。”
所谓“好东西”,是最近村里流传的一个传说。说是在寒鸦岭的最高处,有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古庙,庙里藏着一尊能通阴阳的石像。老陈头喝了半年的小酒,终于吐露了实情:他年轻时曾在那儿见过异象,每逢大雪封山之夜,那石像的眼睛会流血,而石像旁边,总有两个巨大的、晃来晃去的白色影子,像是两座移动的雪峰。
“少贫嘴。”老陈头啐了一口,“到了山顶你就知道了。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别回头,别出声,跟着我的脚印走。”
林寻心里虽然有点打鼓,但更多的是好奇。他从小在村里长大,听过的鬼故事比吃过的米还多,早就练就了一副胆大包天的性子。况且,为了这次探险,他可是特意穿成了这副模样——不仅是为了保暖,更是为了在那两个“晃来晃去”的影子面前,显得不那么显眼,甚至……有些滑稽。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了整整一个下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呼啸,如同鬼哭狼嚎,周围的树木在夜色中张牙舞爪,仿佛无数只伸向人的枯手。
“快到了。”老陈头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山崖。
林寻抬头望去,只见山崖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山门。大门半掩,里面黑漆漆的,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陈叔,这地方……真有点邪乎。”林寻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怕什么?有我在。”老陈头冷笑一声,率先迈过了门槛。
林寻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了进去。庙内比外面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淡淡的檀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正中央,果然立着一尊石像。石像面容模糊,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的位置,此刻竟然真的渗出两行鲜红的液体,顺着石像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石座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林寻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狂跳不止。他记得老陈头说过,那两个“晃来晃去”的影子就在石像旁边。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石像两侧。
在那昏暗的光线下,两个巨大的、白色的身影正悬浮在半空中,缓缓地向左右摇晃着。那影子大得离谱,几乎顶到了庙宇的穹顶,形状奇特,不像人,倒像是……两座连绵起伏的小山峰?
“陈叔!你看!”林寻忍不住喊了一声。
老陈头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直勾勾地盯着石像,嘴里喃喃自语:“来了……终于来了……”
就在这时,那两个白色的影子突然停止了摇晃,它们缓缓地向两人靠近。林寻看清了,那哪里是什么山峰,分明是两件巨大的、白色的长袍,在寒风中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袍袖宽大,遮住了里面的一切,只露出两只空荡荡的袖管,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发出呼呼的风声。
“这是……”林寻愣住了。
老陈头突然转过头,独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年轻人,你猜,为什么叫‘两座雪峰’?”
林寻还没反应过来,那两只巨大的白色袖管猛地挥下,瞬间将他和老陈头笼罩其中。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低沉的笑声,那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因为……我们就是雪。”
林寻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消散。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的炕上。窗外阳光明媚,雪已经停了。
“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林寻猛地坐起身,看到老陈头正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个茶缸,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叔……我……”林寻感觉脑袋有些昏沉,记忆有些模糊,“我们不是去寻宝了吗?那两……”
“什么寻宝?那是你发烧说胡话!”老陈头打断了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昨晚你非拉着我去山上吹风,结果冻得高烧不退,昏迷了一天一夜。我背着你走了二十里路才回来。”
林寻愣住了。发烧?做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灰色的棉大衣,只是有些凌乱。他摸了摸脑袋,确实有些疼。
“可是……”林寻有些不确定,“我明明看到了……两个巨大的白色影子,晃来晃去的……”
老陈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傻小子,你那是烧糊涂了产生的幻觉!再说了,这大冬天的,哪来的两座雪峰晃来晃去?除非是山崩!”
林寻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毕竟,老陈头说得有道理。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画面,起身下床。
就在他转身准备去倒杯水的时候,余光瞥见了窗外。
远处的山头上,积雪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而在寒风中,几棵枯树的枝条随风摆动,投下的影子在雪地上拉长、扭曲,看起来,竟然真的像是两个巨大的、白色的影子,在缓缓晃来晃去。
林寻的动作僵住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老陈头。
老陈头正背对着他,似乎在整理东西。但在林寻的视角里,老陈头的背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两道巨大的、白色的轮廓,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陈叔……”林寻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陈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饭在锅里,自己热热吃。对了,今晚别出门,风大。”
林寻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终于明白,老陈头那句“除非是山崩”是什么意思了。
而那两个“晃来晃去”的影子,或许,从来就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