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冬天,冷得像是能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开。松花江面上的冰层厚得能跑马车,江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子,像无数把小刀子往脸上刮。林晨站在中央大街的石头路面旁,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眉毛上结了一层薄霜。她裹紧了那件红色的羽绒服,那是她妈去年硬塞给她的,说是喜庆,能辟邪,实际上沉得像背了块砖。但林晨喜欢这颜色,在这片灰白单调的冰雪世界里,红色是她唯一的亮色,也是她那股子“虎劲儿”的底色。
林晨是典型的东北姑娘,高挑,泼辣,说话嗓门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她今年二十出头,刚从美院毕业,一头利落的短发染成了挑染,耳垂上挂着银色的耳钉,在路灯下闪着冷光。她手里拎着刚买的烤冷面,热气腾腾,在这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那股子酸甜辣的味道简直能让人灵魂出窍。
“陈雪!你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一个粗犷的声音穿透寒风,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逼近。
林晨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雷锋帽的大汉正朝她招手,是她的发小赵铁柱。铁柱长得五大三粗,是个练散打的,平时看着憨厚,一到关键时刻比谁都靠谱。
“催命啊你,”林晨翻了个白眼,把烤冷面递过去,“给,刚出锅的,趁热吃。”
铁柱接过,也不客气,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快点,司机说车修好了,再磨蹭天就黑透了。咱们得在天黑前赶到亚布力。”
亚布力,林晨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也是她和那个人的约定之地。十年了,她以为早就忘了,可每当冬天来临,那股子执念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她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怀旧,是为了了结一桩心事。
车子是一辆老旧的吉普,发动机轰鸣着,像是在抗议这极寒的天气。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和烟草味。林晨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桦林,思绪飘回了十年前。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跟在那个叫CHENE的男人身后,在雪地里打滚,在冰面上滑冰。CHENE是她给他的昵称,因为他姓陈,单名一个雪字,但她总觉得“雪”字太冷,不够烈,于是就叫他CHENE,带着点洋气,又带着点亲昵。
“到了。”司机师傅的话把林晨拉回现实。
亚布力的滑雪场已经被夜幕笼罩,只有缆车的灯光像星星一样挂在半山腰。林晨付了钱,跳下车,寒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激灵。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却让她异常清醒。
她沿着熟悉的雪道向上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十年前,CHENE就是在这里向她告别的。他说他要去南方闯荡,说这片土地太冷,留不住他的梦。林晨当时哭得撕心裂肺,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他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小晨,你要活得像我一样烈,别像我一样软弱。”
如今,他回来了,据说病得很重。
林晨走到山顶的小木屋前,停下了脚步。木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那是唯一的光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屋里很暖和,弥漫着中药味。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的雪景。他的背影消瘦了许多,曾经挺拔的脊梁显得有些佝偻。
“CHENE。”林晨轻声喊道,声音有些颤抖。
男人缓缓转过身。那张脸依旧英俊,却多了几分沧桑和病态的苍白。他的眼神有些浑浊,但看到林晨的那一刻,猛地亮了一下。
“小晨……”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林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着她的手,在冰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如今却连端水杯都显得吃力。
“你回来了。”林晨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东北姑娘的眼泪,是金贵的,不轻易流。
“嗯,回来看看。”CHENE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这里还是这么冷。”
“冷就对了,”林晨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围巾,那是她亲手织的,针脚有些歪扭,但颜色鲜红如火,“冷才能让人清醒,才能让人记住什么是热乎的。”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药味。远处的雪地上,月光洒下来,银装素裹,美得惊心动魄。
“CHENE,”林晨回头,看着他,眼神坚定,“你说得对,我要活得烈。但烈不是冲动,是坚持。你走了十年,我也等了十年。现在,你回来了,不是结束,是开始。”
CHENE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愧疚,也有一丝释然。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林晨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小晨,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林晨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却传递着真实的温度,“东北姑娘不记仇,只记情。你欠我的十年,咱们慢慢算。”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大地。屋内的两个人,一老一少,一病一健,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纯真的年代。但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人会再转身离开。
林晨知道,这场雪,会下很久,但她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她要像这北方的雪一样,洁白,凛冽,却又孕育着春天的生机。她是CHENE,是陈雪,是这片黑土地上长出的最坚韧的花朵,无论风雪多大,都要开得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