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CBD，写字楼的灯光像巨兽的呼吸，忽明忽暗。林远盯着电脑屏幕，鼠标滚轮已经卡在了第两千四百条视频上。作为一名靠流量吃饭的短视频剪辑师，他的KPI是每天产出三个爆款，而今天，距离死线还有六小时，他的硬盘里却空空如也。

“又是那些千篇一律的豪车、名表、还有那些笑得比哭还难看的网红？”林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算法推荐机制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困在信息的茧房里。他点开一个标题为“豪门千金日常”的视频，画面里，一位妆容精致的女子在巴黎街头漫步，镜头特写着她的爱马仕包，背景音是矫揉造作的法语旁白。林远冷笑一声，关掉了窗口。这种内容，看多了连他的审美都产生了抗药性。

就在他准备放弃，打算随便从网上扒一段素材糊弄过去时，一条奇怪的评论跳进了他的视野。那是他昨天随手发布的一个测试视频下方的留言，ID是一串乱码：“你见过真正的T台吗？不是商场里的，是命里的。”

林远愣了一下。这年头，杠精虽多，但这种带着哲学意味又莫名中二的评论倒是少见。他鬼使神差地回复道：“在哪？”

对方秒回了一个链接。没有标题，没有封面，只有一个纯黑的缩略图。林远犹豫片刻，点了进去。

视频开始是一片漆黑，只有电流的滋滋声。突然，一声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哒”，清脆，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紧接着，画面亮了。

那不是普通的T台。

镜头极低，仰拍。地面不是大理石，也不是木地板，而是某种深红色的、类似血液凝固后的质地，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那是一双腿，修长，笔直，穿着黑色的高跟鞋，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敲击观者的心脏。

林远屏住呼吸。视频里没有露脸，只有下半身。但那种气场，那种步伐间流露出的傲慢与疏离，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不仅仅是走秀，这是一种宣战，一种对平庸生活的无声蔑视。

随着脚步声的加快，镜头开始晃动，仿佛拍摄者也在跟着节奏颤抖。周围出现了更多的人影，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有的西装革履，有的奇装异服，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金色的、银色的、破碎的镜面，每一张面具都反射着不同的光影，却看不清底下的表情。

视频的主题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这不是关于时尚，而是关于“头”。

那些面具之下，似乎都藏着某种空洞。林远注意到，视频中的人走过镜头时，都会微微低头，仿佛在向某种不可见的权威致意。而在画面的边缘，隐约可以看到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贪婪，饥渴。

突然，音乐戛然而止。

画面中，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停下了脚步。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缩。

那张脸，竟然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视频中的“林远”，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眼神空洞而冰冷。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却是无数人头的低语声，嘈杂，混乱，像是成千上万个声音在同时尖叫。

“欢迎来到，见头最多的地方。”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黑屏。

林远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他颤抖着手，重新点开那个链接。视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错误代码：404 Not Found。

“幻觉吗？”林远喃喃自语，试图用理性来解释刚才的惊悚体验。也许是某个艺术家的恶作剧，也许是某种心理暗示。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而，当他再次看向电脑屏幕时，他发现浏览器标签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新的窗口。那是一个社交媒体的主页，ID正是刚才那个乱码。主页上只有一个人，没有头像，没有简介，只有一条动态，发布于刚才视频结束的那一刻。

动态的内容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正是他此刻所在的房间。拍摄角度，是从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俯拍。照片里，他正坐在椅子上，表情惊恐，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人影，正低着头，看着他。

林远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但他分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就在他耳边。

“哒。”

林远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电脑屏幕。那个新的窗口里，正在自动播放一段新的视频。这次，视角变成了第一人称。他看到一双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腿，正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他生命的倒计时。

视频里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你以为你在看视频，其实，你才是视频的主角。在这里，头不是用来思考的，是用来展示的。每一个低头的人，都失去了灵魂；每一个抬头的人，都成了行尸走肉。”

林远想要关掉视频，但鼠标毫无反应。他试图起身，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

他看到房间里多了很多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围成了一个圈，静静地看着他。他们都在低头，像是在默哀，又像是在等待。

而在圆圈的中心，站着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人影。

人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下面那张和林远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轮到你了。”那个“林远”说道。

林远想要尖叫，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他看向四周，发现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他们的身体都是透明的，只有头颅是实体的。无数的头颅，在黑暗中漂浮，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这就是“见头最多”的地方。

一个只有头颅，没有身体的世界。

林远最后的意识，定格在那个金色面具人的微笑上。那笑容里，充满了怜悯，也充满了嘲讽。

随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房间。林远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口水流了一地。电脑屏幕已经关闭，浏览器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的链接或视频。

“是个梦……”他长舒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口水，自嘲地笑了笑。果然是熬夜熬出了幻觉。

他站起身，准备去洗漱。然而，当他走到镜子前时，他愣住了。

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但让他感到不安的，不是这些。

而是他的动作。

他举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镜子里的他，也举起了右手。

但是，镜子里的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而林远，明明面无表情。

他惊恐地后退一步，镜子里的“他”也后退一步，但那个微笑却愈发清晰，愈发冰冷。

“早安。”镜子里的他，用口型说道。

林远再也忍不住，尖叫着冲出了房间。他不敢再回头看那面镜子，不敢再面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他”。

而那个“他”，正在等待着下一次走秀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