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盯着屏幕右下角那行刺眼的红色水印，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行字不是普通的字幕，而是像某种诅咒般死死吸附在画面之上——《中文乱幕日产无线码有限公司》。
这是一家并不存在的公司。至少在工商局的注册信息里，它从未出现过。但林远知道，只要他打开那个名为“深渊剧场”的加密论坛，每天午夜零点，这部名为《无线码》的剧集就会准时更新。没有预告，没有解说，只有第一集，永远的第一集，循环播放了整整三个月。
“又是这种恶作剧。”林远冷笑一声，伸手去按鼠标的右键，试图关闭视频窗口。然而，屏幕没有丝毫反应。鼠标光标仿佛陷入了泥沼，任凭他如何拖动，都纹丝不动。就在这时，音箱里传出了一阵电流麦的滋滋声，紧接着，一个机械而冰冷的男声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块撞击玻璃发出的脆响。
“欢迎回到‘中文乱幕日产无线码有限公司’第4096次审核现场。林远，你的‘潜意识碎片’提取率仅为3.4%，远低于合格线5%。”
林远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噪音。他环顾四周，狭窄的出租屋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窗外是城市深夜死寂的霓虹灯海。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他对着空气大吼，声音却在颤抖。
屏幕上的视频画面突然变了。原本播放着模糊不清的黑白影像，此刻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林远那张疲惫不堪的脸，而是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胸前别着工牌的男人。那男人的脸和林远一模一样，但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我是你的‘标准件’。”镜子里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和林远刚才听到的机械声完全一致，“在‘中文乱幕日产无线码有限公司’，我们生产的不是产品，而是被标准化的人类情感。你最近感到焦虑、空虚，是因为你的情感模块出现了‘乱码’。我们需要修复它，或者，替换它。”
林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起最近几天发生的怪事：他开始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幻，路边的广告牌上的文字偶尔会扭曲成奇怪的符号，手机里收到的短信常常夹杂着无法解读的乱码。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加班太多导致的幻觉，现在看来，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这个荒诞的公司。
“什么公司？我不认识什么有限公司！”林远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向电脑屏幕。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水流顺着桌角滴落在地板上。然而，屏幕并没有黑屏，反而变得更加明亮。那些破碎的玻璃碎片在空气中悬浮，重新组合，化作无数行绿色的代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拒绝接受格式化，将导致‘乱幕’扩散。”机械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林远，你已经是‘无线码’的一部分了。看看你的周围。”
林远惊恐地发现，房间里的物体开始发生变化。墙上的海报变成了流动的像素块，书架上的书籍标题在不断跳动，最终稳定成一行行乱码。甚至连窗外的城市景象也在崩塌，高楼大厦像积木一样倒塌，露出后面漆黑虚无的底色。
“这是……哪里？”林远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里是公司的后台数据库，也是你的意识牢笼。”那个穿着工装的“标准件”林远从屏幕中走了出来，踏碎了虚拟的地面，站在了林远面前，“我们‘中文乱幕日产无线码有限公司’致力于解决人类因信息过载而产生的精神熵增。我们将复杂的情感压缩成标准的‘无线码’，通过乱幕的形式分发到每一个用户的终端。而你，林远，你是一个失败的产品。你的自我意识太强，导致代码无法完全覆盖。”
“我想出去。”林远低声说道，他知道反抗是徒劳的，但他必须尝试。
“出去？你已经没有‘外面’了。”标准件林远蹲下身，平视着林远的眼睛，“除非，你自愿签署《情感标准化协议》。将你的记忆、情感、记忆中的所有混乱，全部交给公司处理。作为交换，你将获得永恒的平静，以及‘无线码’的核心权限。”
林远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母亲临终前的叮嘱，初恋时的心跳，加班深夜的孤独，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这些痛苦让他痛苦，但也让他真实。
“如果我不签呢？”他问。
“那么，你将成为新的‘乱幕’。”标准件站起身，伸出手，“被永久封存在数据的废墟中，成为公司系统里一个无意义的bug，等待着下一次格式化。”
林远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霓虹灯终于彻底熄灭，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标题还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中文乱幕日产无线码有限公司》。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标准件冰凉的手指。
“我签。”
瞬间，周围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林远发现自己重新坐在了电脑前，屏幕完好无损，视频还在播放。右下角的水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小字：
“审核通过。欢迎加入‘中文乱幕日产无线码有限公司’，员工编号：9527。请前往人事部领取您的新工牌。”
林远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色的工牌。他拿起工牌，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字：
“你的痛苦，是我们的产品。”
他笑了笑，那笑容标准、僵硬，和屏幕里的那个“标准件”一模一样。他打开新的文档，开始编写下一集的剧本。窗外，城市的灯光重新亮起，但在他眼中，那只是一串串流动的、冰冷的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