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一片净土

昆仑雪线之上,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李默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梢结成了冰霜。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里是终年不化的积雪,洁白得近乎圣洁,却也肮脏得令人作呕。在他的正前方,大约五十米处的雪坡上,半掩着几节生锈的铁皮,那是三年前非法盗猎团伙留下的痕迹。虽然他们已经撤离,虽然那几头藏羚羊的尸体早已被风雪掩埋,但那股子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似乎还顽固地渗进了这纯净的冰层里。

作为这片无人区唯一的巡山员,李默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十年。

十年,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从青涩少年到中年大叔的沧桑巨变;但对于昆仑山的冰川来说,不过是一瞬。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瞬,李默眼睁睁看着周围的草甸退化,看着冰川退缩,看着那些曾经随处可见的野生动物踪迹变得稀疏。他记得十年前刚来时,这里遍地是野牦牛,远处雪山巍峨,空气清澈得能洗肺。而现在,每当越野车碾过冻土,扬起那浑浊的黄尘时,李默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为了这一片净土。”

这是老队长临走前,把这张巡山证交到他手里时说的话。老队长说,这里的每一寸雪,每一滴冰,都是老天爷赏给人类的最后一口干净气。如果连我们都守不住了,这口气,就真没了。

李默抬起头,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雪沫,看向远方那座沉默的主峰。那是他们的信仰,也是他们的战场。

突然,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雪山的寂静。

那声音粗野、暴躁,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粗暴地撕扯着这片高原的宁静。李默眉头一皱,迅速掏出望远镜,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在山谷的尽头,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正像黑色的甲虫一样,艰难却执着地向上攀爬。它们扬起的尘土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又是他们。”李默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三波。前两次,他通过无线电联络了保护区管理局,请求支援。但回复总是千篇一律:道路结冰,车辆无法通行,请原地坚守,等待救援。等来了救援,那些人早就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这一次,他决定不再等待。

他拉下护目镜,从腰间拔出信号枪,对准天空,“砰”的一声,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划破长空,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炸开一团刺眼的红云。这是警告,也是宣战。

越野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车灯在风雪中摇曳,像是一群窥探猎物的眼睛。李默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他不能让他们靠近那片牦牛的产仔地,那里现在正孕育着新的生命,脆弱得经不起任何惊扰。

一辆最前面的越野车似乎并不打算理会警告,反而加速冲了上来。轮胎在冻土上打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李默眼神一凛,他没有退后,反而迎着车子走了出去。他站在那条唯一可行的山道上,身形渺小,却像一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

风更大了,雪片像子弹一样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到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满脸横肉、眼神轻蔑的脸。

“喂!那个守山的!”车窗里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那个男人的叫骂,“想死啊?滚开!这地方现在归我们管!”

李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平静得像身后的雪山,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那目光穿透了车窗,穿透了风雪,直刺对方的灵魂。

“这里不归任何人管。”李默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它属于风,属于雪,属于所有活着和即将活着的生命。”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疯子。给我撞开他!”

引擎发出咆哮,车头猛地向前一冲。李默没有躲闪,他的双脚像生根一样扎在冻土里。就在车头距离他只有几米远的时候,他猛地侧身,同时伸手抓住了车前保险杠的边缘。车身剧烈晃动,男人的惊呼声传来。李默死死抓住不放,借着惯性,他硬生生将这辆两吨重的钢铁巨兽带偏了方向。

车轮在冰面上疯狂空转,溅起大片雪泥。最终,车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堪堪停住,车头歪向一边,前保险杠凹陷,发出金属扭曲的呻吟。

李默松开手,后退几步,大口喘着粗气。他的手指冻得僵硬,关节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笑了,笑得肆意而张扬。

其他几辆越野车见状,停了下来。车灯齐刷刷地打在他身上,将他孤傲的身影拉得很长。

“你疯了?”那个男人跳下车,手里挥舞着一根钢管,气势汹汹地走来,“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破坏这里要赔多少钱吗?”

李默拍了拍身上的雪,挺直了腰杆。他看着那些贪婪而愤怒的眼睛,缓缓说道:“钱?钱能买到干净的空气吗?能买到孩子能看到的星空吗?能买到这片净土不再哭泣吗?”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洁白的世界:“你们现在觉得它碍眼,觉得它限制了你们的贪婪。但总有一天,当你们的孩子问起,为什么天空不再是蓝色的,为什么河流不再是清澈的,为什么再也看不到奔跑的羚羊时,你们拿什么回答?”

男人愣住了,握着钢管的手微微颤抖。周围的同伴也有些不知所措,原本嚣张的气焰,在李默那如炬的目光和身后那片浩瀚而沉默的雪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风雪依旧在肆虐,但李默觉得,这一刻,风停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群不速之客,继续向着山顶走去。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佝偻,却又无比高大。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或许永远不会有结束的一天。但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这片净土,就不会被玷污。

因为守护,不仅仅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信仰。为了这一片净土,他愿意化作昆仑山上的一块石头,沉默,坚硬,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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