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被城市霓虹染上一层暧昧的紫红。江城市最繁华的步行街深处，一家名为“久久丫”的店铺依旧灯火通明。但这并非寻常的卤味店，在地下世界的传闻里，这里贩卖的不是鸭脖鸭翅，而是一株株散发着诡异香气的——忘忧草。
林默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风铃发出清脆却带着寒意的一声“叮当”。店内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香气，既有陈年卤料的醇厚，又夹杂着某种令人精神恍惚的清甜。柜台后，老板老张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已料到林默会在今晚这个时间点出现。
“还是老规矩？”老张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林默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轻轻放在柜台上。“我要‘忘忧草’的特级品，我要忘掉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老张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也有冷漠。“特级的忘忧草，代价可不小。它不只是一株草，它是把你记忆中最痛的部分连根拔起。你确定，你准备好面对‘空’了吗？”
林默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柜台角落那盆被黑布遮盖的植物。那里，正是传说中的“久久丫忘忧草”核心产区。据说，这种草只在极阴之地生长，以人的执念为食。吃得越深，忘得越干净。
老张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后厨。片刻后，他端出一个精致的黑瓷碗，碗里盛着一株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蓝光的草叶，浸泡在一汪清冽的汤液中。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直接照进人的灵魂深处，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沦。
“喝了它。”老张冷冷地说道，“从此以后，世间再无苏婉，再无那晚的雨，再无你心中的愧疚。你会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怎么吃饭睡觉，但关于她的一切，将如晨雾般消散，不留痕迹。”
林默颤抖着手端起碗。那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他想起了苏婉，想起了那个雨夜，她撑着伞站在路灯下，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决绝。“林默，你心里只有你的生意，只有你的野心。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那句话，像一把尖刀，在他心里搅动了整整三年。他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试图用金钱填补空虚，但每当夜深人静，那个眼神就会浮现，如影随形，折磨得他日夜难安。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逃避痛苦，而是为了终结这无尽的折磨。
他闭上眼，仰头，将那碗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汤汁一饮而尽。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紧接着，一股暖流从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感觉并不舒服，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神经，又像是冰冷的海水倒灌进大脑。林默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抓着地面，指甲几乎嵌入木质地板中。
幻象开始涌现。
他看到了苏婉的笑脸，看到了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羞涩，看到了争吵时的歇斯底里，看到了分手那晚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如同昨日，每一句对话都真实得刺痛耳膜。痛苦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忍住……”他在心中默念，“忘了……都要忘了……”
随着那股暖流在体内循环，画面开始变得模糊。苏婉的笑脸逐渐褪色，变成了黑白；争吵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失真；那个雨夜的背影，最终化作了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
林默感觉自己的心脏空了一大块，那里曾经塞满了思念与悔恨，如今却只剩下一片虚无的寒冷。他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眼神从痛苦逐渐转为迷茫，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风铃声再次响起。
林默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柜台后的老张，扫过那盆依旧散发着微光的忘忧草，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钱收好了吗？”林默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收起银行卡，重新拿起那把菜刀。“收好了。先生，慢走。”
林默推开门，走入夜色中。街道依旧喧嚣，霓虹依旧闪烁。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烧烤的烟火气，有汽车的尾气，有风吹过树叶的味道。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他拿出手机，翻看着通讯录。当指尖划过“苏婉”这个名字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仿佛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的含义。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将手机收回口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毫无温度的微笑。
他记得自己叫林默，记得自己是个商人，记得自己喜欢熬夜工作，记得自己害怕孤独。但他不记得有一个叫苏婉的女人曾深爱过他，也不记得自己曾让她如此心碎。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空洞。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背影孤独而决绝。
然而，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家“久久丫”店铺的玻璃窗上，隐约映出了他的倒影。在那倒影的眼中，似乎有一滴眼泪悄然滑落，但当他真正看向窗户时，眼中却清澈见底，再无半点泪光。
忘忧草，忘的真的是忧吗？
或许，它忘掉的，还有爱本身。
林默并不知道，当他走出这条街道，走出这家店铺，他将彻底成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他将拥有漫长的、无忧无虑的一生，但也将在每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感到一种无法名状的缺失。那缺失的名字，连他自己都已无法想起。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掩盖了地上的足迹。久久丫的灯光依旧温暖，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被痛苦吞噬的灵魂，用同样的方式，换取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