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座老旧城市的最后一丝体面都冲刷干净。
林久站在“久播播”直播间那盏昏黄的环形灯下,看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弹幕,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这里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网红孵化基地,而是城中村一间不足十平米的隔断房。墙壁上贴满了隔音棉,角落里堆满了吃剩的外卖盒和发霉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廉价香薰混合在一起的怪异气息。
这就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牢笼。
“家人们,点点关注不迷路。”林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依然保持着那副标志性的、略带忧郁的微笑。这是他在《久播播》平台生存了整整三年的本能。在这个平台上,观众并不在乎你唱得有多好,跳得有多美,他们只在乎你能不能提供一种“陪伴感”,一种在深夜里无处安放的孤独得以窥视的窥私欲。
屏幕上,一枚火箭特效划过,紧接着是“大哥666”的留言。
林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他今晚唯一的收入来源。他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得近乎卑微:“谢谢‘深海里的鱼’送出的大火箭,祝您今晚好梦,永远自由。”
弹幕瞬间爆炸,大多数是调侃和起哄,偶尔夹杂着几个真心实意的安慰。林久熟练地应对着,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想起三年前刚入行时,自己也曾天真地以为,只要努力唱歌,就能被更多人听到。后来他才发现,在这个算法统治的世界里,真诚是最不值钱的货币,情绪才是硬通货。
《久播播》这个名字,听起来充满了温情,像是老朋友之间的长久陪伴。但实际上,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吞噬机器,日夜不停地消化着主播们的青春、隐私,甚至是尊严。林久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有见过真正的阳光了,每天只有凌晨三点下播后,才能透过那扇狭窄的窗户,看一眼城市边缘微弱的灯火。
“久哥,今天怎么没唱那首《夜空中最亮的星》?”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屏幕对面传来,是一个ID叫“小雅”的粉丝。小雅是林久的老粉,也是最让他感到愧疚的人。因为小雅曾经告诉他,她是听着林久的歌熬过高考最艰难的时刻,也是听着他的歌度过失恋的痛苦。
林久的笑容僵在脸上。那首歌,他三年前唱过,之后因为数据不好,就被算法屏蔽了流量。现在的平台规则是,要唱热歌,要唱梗,要唱那些能在一秒钟内抓住眼球的东西。《夜空中最亮的星》太慢,太静,太需要耐心,而《久播播》的观众,大多只有三十秒的耐心。
“小雅,”林久的声音低了下来,仿佛穿透了冰冷的屏幕,“有些歌,唱一次就够了。再唱,就只是重复,不是生活。”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被更多的礼物特效淹没。没人听懂他的隐喻,他们只看到了林久表情的变化,开始猜测他是不是遇到了感情问题,或者家里出了变故。这种猜测,又是新一轮流量的燃料。
林久苦笑。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浓重的黑眼圈。这还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音乐少年吗?那个会在街头弹唱,相信音乐能改变世界的少年,似乎早就死在了无数个深夜的直播间里。
突然,直播间的画面闪烁了一下,随后彻底黑屏。
“信号中断,直播结束。”
机械的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林久坐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动弹。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满是泪痕的脸。他拿出手机,看到小雅发来的私信:“久哥,别放弃。我还在听。”
只有这一句。没有礼物,没有打赏,只有一句话。
林久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窗外,雨势渐小,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必须洗把脸,涂上厚厚的粉底,遮住脸上的疲惫,重新戴上那副面具,走进那个名为《久播播》的戏台。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满是灰尘的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屋内的霉味。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高楼大厦如钢铁森林般矗立,冷漠而庄严。
林久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了一句:“再见。”
不知道是对过去那个自己说的,还是对即将开始的新一轮直播说的。
他转身,拿起吉他,琴弦已经有些锈迹斑斑。他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这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一颗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顽强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也许,真正的直播,才刚刚开始。不是在对面的屏幕里,而是在这无声的、漫长的、属于他自己的《久播播》里。
他闭上眼,脑海中再次响起那首《夜空中最亮的星》。这一次,没有观众,没有弹幕,没有打赏。只有他,和音乐。
雨停了。天亮了。